2007/10/28

管窺《海柏利昂》

※ 本文係《海柏利昂》(Hyperion臺灣譯本卷末導讀
※ 內含大量劇情片段,強烈建議閱畢全書後再閱讀本文
※ 文中所提三十世紀,千年之後之類的話語是我記錯時間了 ^^;;,Hyperion 故事發生時間為廿八世紀。撰寫本文時應該要拿有確切時間標記的 Endymion 開頭來比對才是......



假若你讀完《海柏利昂》全書,卻發覺結局存有太多混沌未明、晦暗難解的謎團與祕辛,千萬別感到灰心喪志,也別認為丹‧西蒙斯存心欺騙讀者的感情;事實上,連作者本人都坦承,《海柏利昂》與《海柏利昂的殞落》的故事連貫而不可分割。只是兩者創作形式及鋪陳手法迥然不同,以分冊方式呈現似乎更能突顯西蒙斯全面而多變的寫作風格。

與其認定《海柏利昂》是一部小說,倒不如將它看成是一個由外層過場故事線所串接而成的中篇小說集[1]。全書形式刻意模仿《坎特伯利故事集》:各段故事以主述者的職業作為區分、一篇篇故事訴說的當下,朝聖旅程仍持續向前邁進。西蒙斯透過詩人賽倫諾斯之口,毫不掩飾地表露出這段文學源流。從系列接續的角度來看,這段過場極為重要,乃是《海柏利昂的殞落》主軸之一;不過在本書,它的功能除了介紹朝聖路線沿途的風光景色,同時以「間接參與者」的視角覘看「驅逐者」船團「入侵」海柏利昂星系的戰鬥過程,暗示朝聖任務的關鍵地位之外,並沒有太大意義,朝聖者的故事內容才是重點。

西蒙斯跨越各文類的寫作功力,在這裡完全表露無遺。霍依特神父所轉述的故事是日記體裁的異地探險;卡薩德上校的遭遇大膽露骨地描寫性與暴力之間的關連;賽倫諾斯橫亙數百年的生平回顧,也是對文藝之美的永恆追尋;溫朝博一家人所受的磨難儘管是個小品格局的故事,卻直接觸動讀者心底最柔嫩脆弱的角落;借用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名作為標題的〈漫長的告別〉,不單單倒錯冷硬派偵探小說的性別意象而後重新鋪陳,其中所引入甫勃興的塞爆叛客次文類元素,更貼近整個大系主線劇情的核心;〈追憶西麗〉透過不停交錯、切換的時間點,營造出現代主流文藝小說的氛圍,領事也在最後的自述中解開了全書從楔子就開始吊弄的玄虛,讓故事回歸三方勢力的對抗交鋒,成為邁入續集閱讀的絕佳起點。西蒙斯還乘機「假託」未來廣大無涯的銀河舞臺,探討早已在元地球上紛擾不休的種種議題:宗教信仰的衝突在教士和學者的故事中顯而易見;領事的故事明確批判,乃至於更進一步,揭竿起義反抗包裝在「全球(宇宙)化」糖衣內的帝國殖民霸權;詩人從成名到自省的經過則細數資本主義發展到極致,人類心靈卻益發膚淺、蒙昧的可悲事實。

若要以一個主題貫串六個故事,我們可以從「愛」與「時間」兩方面下手。無論是對親人的細心呵護;對神、對信仰的執著信念;從患難與共、情感交流抑或肉慾傾洩而生成的男女之愛,西蒙斯都處理得恰到好處。「愛能征服一切」,或許不再是一句空言。至於「時間」議題的書寫,更是本書最為精彩的部分:蕾秋的「梅林症」雖取材自懷特(T. H. White)的《永恆之王》(The Once and Future King),西蒙斯極富情緒張力的書寫絕對青出於藍而更勝於藍;讀者必須自行拼湊出麥林和西麗歷次相會的點點滴滴,才驚覺時債就算阻擋不了真愛,但它確實是無法償還的「相欠債」;杜黑神父自放逐伊始,原本建立起自己專屬的時間概念,最後竟必須倚靠鋼鐵意志和無意識的永恆進行漫長而艱苦的搏鬥;卡薩德透過歷史戰術網路重返史上所有重大會戰,也同時懈逅了莫妮塔的未來;賽倫諾斯的長壽導因於一連串向前躍進的時光旅行,漫長歲月不獨豐富了他的閱歷,更幫助他書寫人類的未來。溫朝博說得真好:他們每個人都是各自時間的島嶼,唯有在知曉彼此過往之後,才能理出一絲頭緒,好揭開海柏利昂的不解之謎。

《海柏利昂》另一個值得細細品味的地方,在於它建構出鉅細靡遺,並且十分逼真的幻想宇宙。第二世界的塑造在科幻作品中並不乏前例,讀者們也往往懾服於《沙丘魔堡》(Dune,1965)、《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1969)等經典小說中龐大而繁雜的背景世界。然而,精心刻劃的阿拉吉斯(Arrakis)或蓋森(Gethen)終究也不過是單一行星的規模,讀者卻能在本書中透過各朝聖者的觀點完整見識到海柏利昂、盧瑟斯、天侖五中心、茂宜─聖約、天堂之門等眾多星球獨特的自然、人文風貌。同樣難能可貴的是,西蒙斯揚棄科幻故事在提及新異元素或設定時,往往必須耗費篇幅解釋說明的傳統作法。《海柏利昂》中,小自地名人名、科技辭彙,大至整段文學名著的引用,幾乎皆有所本,但這些根源大多隱而未現,需要讀者一一探尋,才能明瞭其中所代表的特殊意涵。這樣的手法為了就是讓讀者拋開現實世界的種種主客觀限制,設想自己就是霸聯公民,從日常言語中直接領略千年之後多元易變的風土、歷史和文化。它促使我們在詳閱文本的同時更走出文本之外,透過參照、推敲的步驟,在腦海中形成極為鮮明的背景形象。讀者付出愈多,收穫也愈大。

長期關注科幻的讀者還有另一項激盪腦力的挑戰。我不敢說《海柏利昂》是一部包山包海的科幻終極讀本,但它確實涵蓋從科幻源流到一九八○年代末葉的代表性主題。單就形式而言,它是八○年代太空歌劇復興的代表鉅作;儘管隸屬於民主政體,霸聯卻往往被視為發展已過巔峰,隨時都有可能土崩瓦解的銀河帝國,而致命的導火線,同樣來自於邊疆星系[2];智核的密謀就是人造智慧生命的終極反撲;驅逐者乍看之下是外星異文明的入侵,事實上卻和演化密不可分;卡薩德的晉升經歷呈現了戰爭科幻;杜黑、賽倫諾斯和溫朝博的真正冒險在於他們各自的內太空;荊魔神帶來死亡,也帶來了末世的氣息;資料平面完全不亞於吉卜森(William Gibson)筆下的塞爆空間;至於時光旅行,光是透過空間跳躍取得時債,眾人實質上就是向前進的時空旅者……

《海柏利昂》的高複雜度和資訊的高承載量,連科幻學術圈都不敢輕言挑戰,大多只就其某一特質或主題(如銀河帝國、浪漫時期作家作品的引用)進行分析。這是一部需要讀者殫精竭力才不至於滿頭霧水的小說,但只消放空自己,完全融入三十世紀的未來世界之中,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所以,何不稍事休息,等精神回復後,從頭開始慢慢地再讀一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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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其中〈領事的故事──追憶西麗〉就幾乎原封不動地轉載自原刊於 1983 年十二月號的《埃席克‧艾西莫夫的科幻雜誌》(Isaac Asimov's Science Fiction Magazine)同名中篇。
[2] 此分析觀點所比對的文本乃是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基地三部曲」(The Foundation Trilogy)。

7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Philip K. Dick 認為太空探險不算是科幻小說.依此定義,這本海柏利昂算是科幻小說嗎?

Daneel Lynn said...

唉呀呀,看書不能只看一半哪~~~

PKD 原文全文在此,還幫忙畫好重點了。

PKD 強調的是 the distinct new idea that is the essential ingredient,因此,他定義的科幻有三種特徵,整合起來變成
this is the essence of science fiction, the conceptual dislocation within the society so that as a result a new society is generated in the author's mind, transferred to paper, and from paper it occurs as a convulsive shock in the reader's mind, the shock of dysrecognition. He knows that it is not his actual world that he is reading about.

再看他所謂的好科幻定義:
The conceptual dislocation -- the new idea, in other words -- must be truly new (or a new variation on an old one) and it must be intellectually stimulating to the reader; it must invade his mind and wake it up to the possibility of something he had not up to then thought of.
《海柏利昂》在這方面提供了 n 種理智上的刺激,完全侵襲讀者的心靈,喚起讀者以往未曾思考過的事物想法。

因此,就算依照 PKD 的定義,《海柏利昂》是不折不扣的好科幻哪!

Anonymous said...

能否透露一下,此書那一段最好看?我見諸位強力推薦此書,遂去圖書館借了來看.目前才讀到四十頁左右,約在第一位旅者(傳教士)日記之第四十天.

前面都很沉悶,如今死了一個人,正在解剖驗屍,似乎稍微有點意思.是開始要進入佳境了嗎?

過路人 said...

剛看完這本書,我倒是從一開始就被它深深吸引住,像是那暴風雨之夜的華格納,或者拉赫曼尼諾夫,氣勢多好!而且,緊張的情勢似乎一觸即發,這些人聚在一起,每個人的故事都非常獨特,真不能不讓人佩服作者的創作力。

若要說教士這一段,深入異地去探險,選擇沒人研究的主題,一路上,光是穿過火焰森林,就寫的驚心動魄,畫面紛然呈現眼前,跟魔戒中沉靜的樹人恰恰好完全對反。而畢特拉族的遭遇,也在教士慢慢的探索中,發現隱藏的秘密,這其實很震撼人,因為大家或多或少希望能有永生的可能,可是,如果,永生的代價是失去自我,那麼,是不是依然可以接受?而教士發現了這個秘密,他想辦法要做些什麼事情來紀錄,可是,......繼續說下去好像要全部都說出來了,這樣大概會讓人中雷身亡吧?所以,繼續看書囉。

也許anonymous君會羨慕第二段的卡薩德上校,也許會被學者跟他女兒的故事打動,或者像第五段拉蜜亞進入資訊介面而震撼,誰說的準呢?反正,一定會看的很過癮。

Anonymous said...

多謝過路人之留言.

總算將第一章看完了.覺得還不錯.我對那棵tesla樹的印象不是很深刻,總覺得那是為了製造聳人的效果而創造的,實際上並無太大的意義.

Dure將自己釘在樹前,七年間不吃不喝,何以未死?如果能七年不食,那些Bikura何以三天兩頭就要到森林裡採集食物?

何以七年來那個十字架都死釘牢在Dure的胸前不動,Hoyt一來,它就掉到地上?這是巧合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我覺得那些Bikura比較有趣.記得Star Trek裡就有類似的部落.有一次,Kirk等人到某一星球,發現一群人長生不老,但無小孩.原來他們受著某種力量(詳情忘了)保護.最後好像是Kirk等人消毀了該保護力,那些人就無法長生不老了.

Daneel Lynn said...

要解釋 Dure 不吃不喝的原因不難,因為他一直處於「死亡/重生」的循環,自然就不會進入正常階段維持生命的攝食行為。

至於 Hoyt 一來,十字形立刻脫落,顯然有其原因,後手的故事更加曲折離奇。

關於 Star Trek 那一集,查了一下是 TOS 的 The Apple。儘管發現失落的(近)伊甸園式原始部族的主題可以上溯至元科幻,從部分細節描述上的確可以發現 The Bikura 和這一集中的部落有相似之處。只不過 Dan Simmons 的設定更強化了該部族的「伊甸化」色彩(包括沒有身分、自我、甚至詳述死而復生的過程)。就這個層面來看,可以說是科幻作品在歷史演進中參考、改進、超越前作的例證。

不過 Hyperion 可觀之處並不止於此。這個故事還會和其他故事交織出種種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繫。為了不破壞您的閱讀樂趣,請您繼續讀下去,甚至讀完整個系列便知分曉。

Anonymous said...

似乎有很多人認為若事先得知故事結局的話,會減低觀賞的樂趣.我的意見不同.我以為不論是電影或小說,若不值得看第二次的話,也不值得看第一次,也就是說,若不值得看第二次,則根本不值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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