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11

100 Must-Read Fantasy Novels (2009) by Nick Rennison & Stephen E. Andrews

這本和 100 Must-Read Science Fiction Novels 同作者、同系列,只不過晚了三年推出。

既然同系列,內容的編排架構也就大同小異。一樣是一百本「必讀」的奇幻小說,每本花一頁半進行作者與作品的介紹,文末一樣附上同作者或同主題的延伸閱讀作品。

選書方面各次文類該有的都有選到,一些選書和我挑的有所出入,不過這本來就是見人見智的問題。英倫體系的作品選的還是比較多,不過有些似乎和 Orion / Gollancz 出版的 Fantasy Masterworks 系列雷同。

只是比起科幻那本,"Introduction" 寫得就稍微遜色。大體上還是著重在奇幻與科幻的區別,和奇幻文類發展史上。由於奇幻史不像科幻史,在新浪潮之前可說蓋棺論定,讀起來感覺比較沒說服力,不過該提的還是都有提到。


閱讀版本:
Nick Rennison & Stephen E. Andrews, 100 Must-Read Fantasy Novels (London: A & C Black, 2009)

網上評論:
Total Sci-Fi Online

《星艦戰士》(Starship Troopers,1959)無責任翻譯──第二章

※ 作者:羅伯特‧海萊恩(Robert A. Heinlein)
※ 譯者:Daneel Lynn(林翰昌)
※ 本文內容嚴禁轉載
※ 本書係電影《星艦戰將》原著,但閱讀時請盡量忘卻電影內容
※ 一切翻譯原則均比照臺版《寒月,厲婦》處理,厭惡該版本翻譯者請勿閱讀
※ 本封面為本書初版封面,上次在 2002 年世界科幻年會上看到一本要價六千米金……圖上圓形狀物體絕非某黨黨徽 X-D

← 第一章

我嚇得半死,拔腿就跑,
腦筋根本記不起;
衝進家門,就把自己,
鎖在媽媽的房間裡。

大呆老美,勤努力;
大呆老美,真帥氣。
跟著音樂踩腳步,
就變成一個萬人迷!
(譯註:此為美國兒歌〈大呆老美〉(”Yankee Doodle”)現行版本的最後一段。)

我從來沒想過真的要踏上當兵這條路。

至於步兵,那就更不用說了!我寧願在大庭廣眾之下挨個十鞭,然後再給老爸狗幹一頓,罵我是個敗壞門風的不肖子。

噢,在我高三還剩幾個月的時候,我跟老爸提過想去服「聯邦公民義務役」的事。我認為每個小孩在十八歲生日即將來臨的前夕,或多或少都會興起這個念頭──恰好在畢業的那個禮拜,我也正式成為大人的一分子。當然多數人只是想想而已,把它拿來當好玩的說說就算了,最後還不就走上其他路子──上大學、找工作,或是其他圈圈叉叉點點點。我想我大概也差不多……要不是我的死忠兼換帖那麼殷切盼望,一心一意要去服役的話。

卡爾跟我在中學時代簡直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我們一起欣賞美眉,一起帶馬子出去約會,一起加入辯論隊,連在他家的實驗室做電子實驗也都是一起動手。我對電子學理論並不熟,但是我有雙打起槍來鐵定滿靶的金手;所以卡爾負責動腦,我負責把他的構想一步步實作出來。這樣做實驗頗為有趣;事實上我們一起做的事都很有意思。雖然卡爾家不像我老爸那麼有錢,但不影響我倆之間的友誼。十四歲時,老爸買了架勞斯萊斯的直升機給我當生日禮物,那架飛機到後來都分不清是我的還是卡爾的;反過來說,他家地下實驗室的所有權也是一樣分不清楚。

因此當卡爾跟我說他不想升學,而要先去服役的時候,我不得不停下來思索這個問題。他是認真的;似乎在他的觀念裡,服役不但是正確、明智的選擇,而且還是天經地義的事。

所以我告訴他:我也要去服役。

他給了我一個奇怪的眼神:「你家老頭子絕不會答應的。」

「哈!他憑什麼阻止我?」他當然不行,因為那是違法的。要不要去當兵是每個人成年後第一次可以完全在自由意志下所做的決定(搞不好也是最後一次);每一個男孩,或是女孩,年滿十八歲,就可以自願加入,其他人就算有意見也不能怎麼樣。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卡爾就此轉移話題。

於是我頻頻旁敲側擊,試探老爸的反應。

他放下手裡的報紙和雪茄,瞪大眼睛看著我。「兒子啊,你是不是瘋了?」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說:「沒有。」

「嗯,不過大概也差不多了。」他嘆息道:「唉……我早該料到總有一天你會說出這種話;男孩子的成長歷程中總免不了會有這麼一個階段。我記得你開始學走路,不再成天要人抱的時候──坦白說,你可真是個小壞蛋──你打破了媽媽最喜愛的明朝花瓶,而且還是故意的,我很確定……但當時你還太小,不明白它的價值,所以只有輕輕打幾下手心就算了。我還記得你偷吸我的雪茄,結果搞到自己整晚都想吐;我和你媽還要假裝不注意你晚餐連一口飯都沒吃,直到現在我才跟你提起這檔事。男生都是這樣,要親身體驗才會瞭解大人們有些不良習慣是他們所不能學的。我們也看著你渡過狂飆的青春期,開始注意女孩子有哪些不一樣的地方──那可真是美妙啊!」

他又嘆了一口氣:「這些都是正常的過程。而最後一道關卡,剛好就抓住青春期的尾巴。男孩們開始想要當兵,只為了可以穿上帥氣、稱頭的制服;或者開始自認為是世界上最癡情的羅密歐,尋覓到天長地久、至死不渝的愛情,必須立刻和心上人結婚,否則會遺憾終身……甚至同時出現兩種症狀。」他苦笑著:「至於我嘛,兩者都曾躍躍欲試,不過終究還是撐了過去,沒做下錯誤的決定,毀掉自己的一生。」

「老爸,我才不會糟蹋自己的前途。這只不過是一段磨練而已,又不是做一輩子……」

「我們就明講好了,可以嗎?聽著,說你所選的路實際上是什麼樣子──因為你想去,所以我才要分析給你聽。首先,我們家一百多年來都沒搞過政治,靠自己闖出一番天地──我看不出你有什麼適當理由可以打破這優良的傳統。我想你八成是受到學校那傢伙的影響吧?他叫什麼來著?你知道我在說誰。」

老爸指的是我們「歷史與倫理哲學」的老師──沒錯,是個退伍軍人。「他是杜柏瓦先生。」

「嗯,聽起來呆呆笨笨,還滿適合他的。九成九是個外國人。法律明文禁止學校私底下從事募兵行為,我可要好好寫封投書針對這件事罵一罵──納稅人總該有點權利吧!」

「可是,老爸!他根本就沒提到募兵這檔事啊!他──」我突然說不出話來,不曉得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杜柏瓦先生是個高傲、充滿自尊的人,動不動就在言行舉止中把我們貶得一文不值,好像爛到連軍隊都不想收似的。我不喜歡他。「唔,如果算有的話,他還勸我們不要參加啦。」

「哈!你知道豬頭是怎麼領導豬的嗎?算了,當我沒說。等你畢業以後,你將會進入哈佛學商;這你是知道的。接下來你會到索邦大學的研究所深造,順便在歐洲遊歷一陣子,拜訪那裡的經銷商,了解其他地方怎麼做生意。回國後你就開始工作,從最基層的職位──像是進銷存這一類的──開始幹起,只是補個資歷罷了。你還來不及喘口氣,馬上就會當上主管。畢竟我已不再年輕;你能愈快挑起這個擔子愈好。只要你願意,而且能力也夠,就可以接手當老闆了。你看!這樣的生涯規劃不錯吧!比起在軍中浪費兩年,是不是要好很多?」

我靜靜地什麼話也沒有說。這些計畫我已經聽過好多遍了,而且我也曾認真思考過。老爸站起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兒子啊!別以為我沒考慮到你的立場,我有。不過你要認清現實。假如真的要打仗了,我絕對第一個支持你從軍──而且把公司改組成戰時編制。但是現在並沒有戰爭,感謝老天,以後也不會再打了。人類已經脫離打打殺殺的階段,整個地球安居樂業,又和其他行星殖民地保持良好的關係。因此所謂『聯邦公民義務役』的真相是什麼?不過是社會上的寄生蟲罷了,就這麼簡單!它是一個完全退化的無用機制,只會浪費納稅人的錢。好吧,要說它有什麼功能,充其量不過是要大家負擔昂貴的社會成本,好讓那些找不到其他工作的下等人吃幾年公家飯,然後可以擺擺架子、逞逞威風,渡過他們的餘生。難道這就是想要的生活嗎?」

「卡爾才不是下等人咧!」

「抱歉,他是個好孩子……只不過被引導到錯誤的方向去了。」他皺皺眉頭,隨即又展開笑顏:「兒子,我一直想要把你的畢業禮物保留起來,給你一個驚喜。現在我決定要立刻宣布,好讓你更容易打消這種無聊的念頭。我不是怕你真的跑去當兵,因我相信你從小就培養了正確的觀念。只是我知道,目前你正陷入困惑當中,這個禮物會幫你渡過難關。猜猜看我要給你什麼?」

「唔,不知道。」

他笑了笑,「火星之旅。」

我一定是嚇呆了。「不會吧,爸爸!我真的想不到──」

「我本來就是要給你一個驚喜,看起來效果還不錯。我知道你們小孩子對旅行的期待,儘管我經歷過一次就敬謝不敏。也該是讓你自己一個人出去見識見識──我剛剛是這麼講的吧?──遠離周遭的束縛……一旦你扛起責任,就算在露娜度上一個禮拜的假,也是不得放鬆。」他拾起報紙:「別謝我了,讓我好好看完報紙吧!待會晚上還有客人要來,做生意嘛!」

於是我離開了。我猜老爸以為這樣就能搞定我……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去火星!而且是自己一個人去!不過我並沒有跟卡爾提到這檔事,因為我覺得他一定會認為老爸用這招來收買人心。唔,或許真是如此吧。所以我只告訴他:老爸對入伍的事抱持反對意見。

「嗯,」他回答說:「我家老頭也一樣。但這可是我的人生。」

在最後一堂的「歷史與道德哲學」課裡,我一直想著這個問題。「歷史與道德哲學」和其他的課不同,它是門必修課,但你不一定要及格──杜柏瓦先生也不在乎你有沒有過。他只會在課堂用截肢後的左臂指著你(他從來不曾叫錯名字),丟給你一個問題,然後,爭論就此開始。

不過,這最後一堂課,他似乎要給我們來個總驗收,看看我們學到些什麼。一位女同學坦白告訴他:「我媽說,暴力不能解決問題。」

「哦?」老師冷冷地望著她:「我確定迦太基的建國者們聽到這句話會很高興。為什麼令堂不這麼告訴他們?或者由去說不就更好?」

他們以前就槓上過──由於你不可能被當,對老師自然就不太客氣。她的聲音提高八度:「不要耍白爛好不好?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迦太基已經滅亡了!」

「妳似乎還搞不清楚。」他一臉嚴肅。「既然妳知道這件史實,為何妳不說暴力更註定了他們的命運?我並不是要諷刺妳,而是要嘲弄一個積非成是的膚淺觀念──這種事我已經做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歷史證明:『暴力不能解決問題』這句話不但錯誤,而且完全不道德!我建議那些死抱著這種觀念的人,去把拿破崙與威靈頓公爵的鬼魂召過來,讓他們辯論一番。裁判就由希特勒擔任;至於陪審員嘛,就讓渡渡鳥、大海雀、旅鴿這些絕種鳥類擔綱好了。和其他因素比較起來,暴力,赤裸裸的暴力,在歷史上解決了最多的問題。持相反意見的人只是一廂情願地逃避那些可怕的後果。然而,忽略這項基本事實的種族,往往要賠上他們的自由與生命。」

他嘆了口氣。「又一屆,又一個班級畢業了──對我而言,又是一次失敗的教學。我們讓孩子獲得了知識,卻無法促使他們獨立思考。」他的殘肢忽然指向我。「你!說說看軍人跟老百姓之間,在道德上有什麼樣的差異?」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差異在於公民道德方面。軍人對於所屬的政治實體負起捍衛之責;必要時還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老百姓就沒有這種信念。」

「背得完完整整,一字不漏。」他語氣中帶著不屑。「可是你瞭解嗎?你相信嗎?」

「唔,報告老師,我不知道。」

「你們這種人當然不知道!我懷疑就算有人當著你們的面逐字逐句地吼給你們聽,你們照樣還是不懂什麼叫做『公民道德』!」他看了看錶:「好吧!課程到此全部結束。希望下次能在一個比較愉快的場合和各位見面。下課。」



那堂課結束後,我們隨即畢業。過了三天,就是我的生日;隔不到一個禮拜,卡爾也年滿十八歲──可是我仍然沒有告訴他我不想當兵的事。我確定他早就料到我不會去,只是我們也沒有對此高談闊論──實在是太傷感情了。我們只約好在他生日的隔天見面,一起前往新兵招募中心。

在聯邦大樓的階梯前,我們遇到了卡門西妲‧伊芭尼茲。她不但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她的美,甚至可以讓你體察到身為兩性社會的一分子有多麼幸福。卡門不是我馬子──任誰也無法攫取她的芳心。事實上,她從來不會連續和同一個人約兩次會,而且總是笑臉盈盈,對我們這群男生一視同仁,沒有特別的偏愛。不過我還算滿瞭解她的,因為她常到我家游泳──我家的池子長度可是符合奧運標準。有時候她還會帶個男生,下一回又帶另外一個。只要我老媽開口,她也會獨自前來。老媽認為這個小妮子對我有「正面影響」,這一點倒沒看錯。

她一見到我們,便停下腳步,露出甜甜的酒窩:「嗨!你們好啊!」

「哈囉,可愛的大眼美眉,什麼風把妳吹來的?」我回答著。

「猜不出來嗎?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生日快樂!」

「所以我是來從軍的!」

「唔……」我想卡爾也大吃一驚。不過卡門西妲就是這種調調。她從不八卦,也從不張揚自己的祕密。「妳不是在開玩笑吧?」我隨口問問。

「我幹嘛要晃點你們?我想當星艦駕駛員──最起碼也要努力試試看。」

「妳如果當不上就沒天理囉!」卡爾立刻回話。他說的沒錯,我深有同感。卡門個頭嬌小、反應機敏,身體又十分健康;跳水比賽的指定動作她做起來輕而易舉,數學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至於我嘛,很慚愧,我的代數吃大「丙」,商用數學好一點,也不過拿個「乙」而已。卡門可是把學校開的數學通通修完,另外還請家教指導更高級的課程。我從來沒想過她為何要這麼拚,因為她如此美麗可愛,大家都只把她當作花瓶,沒去想到她的內涵。

「我們,喔,只有我,也是要來入伍的。」卡爾這麼說。

我順著他的話:「還有我咧,我們要一起當兵。」不不不,我還沒做好決定呢!但是我的嘴巴似乎不聽指揮。

「哇!太棒了!」

「我也想當星艦駕駛。」我的口氣頗為堅定。

她並沒有取笑我,還有板有眼地回答:「那太好了,說不定還可以在受訓中碰到你耶!真希望如此。」

卡爾潑了桶冷水:「航道相衝嗎?對駕駛員來說可不太妙喔!」

「卡爾,別耍白癡,我當然是指地面受訓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想開星艦?」

?我才不想開拖拉庫咧!你們也知道,星畔研發中心電子部門才是我的志願。如果他們肯收我的話。」

「你說什麼?『拖拉庫』是吧?好小子,希望他們會把你丟到冥王星去,讓你凍得吱吱叫!哈!怕了吧!跟你開玩笑的啦!祝你好運!我們進去吧!」

召募中心就位在一座四周被柵欄圍起來的圓形大廳裡。一名士官長坐在桌子後面,身上的軍常服活像馬戲團的裝束。他胸前掛滿花花綠綠的綵帶,讓人分不清它們代表什麼意義。但是他的右臂已被切除,只剩短短一截,所以他的外衣根本就沒有袖子……而且,你走近一看,還會發現他的腿也不見了。

他似乎不受影響。卡爾對他說:「早安!我想要入伍。」

「我也是!」我在旁附和道。

他鳥都不鳥我們。只是坐著鞠躬說:「這位年輕的女士,早安!請問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地方?」

「我也想要入伍。」

他笑了笑。「好樣的!請前往二○一室找羅潔絲少校,她會給妳必要的協助。」他打量了一下:「想當星艦駕駛嗎?」

「如果可以的話。」

「妳看起來就有那種架勢!好,那就和羅潔絲小姐見個面吧!」

卡門謝過他,向我們道過再見後便離開了。這位老兄把注意力轉到我倆身上,剛剛對卡門的親切完全一掃而空。「哦?你們要當什麼?勞動大隊嗎?」

「噢!不!我要開星艦!」我回答說。

他看了我一眼,隨即把視線轉向卡爾。「你呢?」

卡爾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對研發部隊很感興趣,特別是電子部門。聽說錄取率很高。」

士官長冷冷地說:「當然,只要你通過考驗就可以;不過,能力不足,準備不夠的話,是絕對過不了的。小伙子,好好看著。知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坐在這裡?」

我還意會不過來,卡爾就直接發問:「為什麼?」

「因為政府根本不在乎你們要不要入伍!當兵已經成為一種時髦的象徵;對某些人──應該說是大多數人──來說,在部隊裡花點時間就可以拿到公民權,還可以在領子上掛著綬帶,吹噓自己是個老兵,多酷哇!……誰管你有沒有上過戰場。可是一旦你來,我也不能把你攆走,於是我們只能收留你,因為這是憲法所賦予你的權力。上面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任何人只要一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都有權在服役後取得完整的公民權。但現在的情形是,報名服役的人太多,我們越來越難找到差事給你們做,有的人甚至連打飯班都不配!不是每個人都能當兵,我們也不需要那麼多阿兵哥,更何況絕大多數志願者都不是當兵的料。有想過軍人所要具備的基本條件是什麼嗎?」

「沒有。」我承認對此一無所知。

「大部分的人都以為,只要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就行了。或許吧,當砲灰這樣就夠了;說不定凱撒的勁旅也不過如此。不過現在的士兵是種專業,以社會上各行各業的標準來看,稱作『師傅』都不過分。我們可經不起笨蛋的折騰。所以那些不符合要求,又很堅持要來當兵的人,我們只好列出一長串骯髒、齷齪,而又危險的工作,讓他們在役期屆滿前就夾著尾巴逃回家;要不然也至少讓他們在有生之年都感受到這份公民權得來不易,好歹當年也是流血流汗拚了老命才拿到的。就拿剛剛那位小姐來說吧──她想成為一名星艦駕駛員。我衷心希望她能成功,因為好的駕駛永遠都不夠。也許她成功了,但假使她失敗的話,就有可能被派到南極大陸;在那裡不見天日,只有會把眼睛照得紅通通的人造光線;她那細嫩的小手也會因為艱苦低賤的工作而長繭、龜裂……」

我很想告訴他,卡門西妲至少還可以到太空監視站去做程式設計師;她的數學真的很厲害。可是士官長卻繼續說下去。

「因此政府就把我擺在這兒,起碼可以嚇嚇你們。小伙子,看清楚囉!」他將座椅轉個圈,好讓我們看清楚他失去雙腳的慘狀。「假設你們不會因為毫無用處,而被派到月球上挖坑道,或是淪落為新疾病的人體實驗品;假設你接受戰鬥部隊的訓練,那就好好地看著!如果你沒有翹辮子,讓家人收到一封電報,上面寫著你『為國捐軀』的話,這很可能就是你的下場!現在的訓練和戰鬥越來越激烈,傷殘的機會不多,通常都直接掛點。要是你買單,除了一口棺材,就什麼都沒有──我算是例外中的例外,不幸中的大幸……不過你們大概不這麼認為。」

他停下來喘口氣,接著繼續說:「既然如此,你們何不乖乖回家、上大學,在社會上找份好工作?服兵役不比夏令營,即使在承平時期,真正的軍隊依舊艱苦而危險。就算進不了戰鬥部隊,你所受的不合理待遇也只會多不會少!當兵不是在度假,更沒有羅曼蒂克的冒險歷程。小伙子,還想跳進火坑嗎?」

卡爾回答道:「我來這兒就是要入伍的。」

「我也是。」

「知道這裡由不得你們自己選擇服役種類嗎?」

「我以為我們可以列出想要的志願。」

「當然可以。不過那就是你整個服役期間所能做的最後選擇。人事官也會將它納入考量。他首先會查看本週是否剛好有你要的缺──像是左撇子吹玻璃工之類的──如果有的話你就爽到了。就算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你要的工作的確有缺──地點可能在太平洋底下吧──他還是會測試你的天賦和準備狀況。大概只有二十分之一的機率,他才會徹底投降,坦承你完全符合條件,可以獲得那份工作……然後半途可能殺出程咬金,發出來的人令叫你去做完全不搭嘎的事。不過剩下九成五的情況,他會否決你的要求,認定你就是他們所需要,在泰坦星上實地測試生存裝備的人。」士官長繪聲繪影地補充道:「泰坦實在是有夠冷的。然後實驗用的裝備又很容易壞掉。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需要現場實測──畢竟實驗室沒辦法提供所有答案。」

卡爾堅決地說:「我絕對能通過電子學的測驗。如果真有那種缺的話。」

「噢。那小朋友,你呢?」

我遲疑了一會兒──剎那間我瞭解到,要是我沒有積極投入,這輩子除了當小開,我啥都不是。「我想試試看。」

「好吧。可別說我沒警告過你。有帶出生證明嗎?拿身分證出來看看吧。」

過了十分鐘,我們還沒宣誓入伍,而是在樓上給醫生戳戳弄弄,照照X光。我認為身體檢查的目的在於,就算你沒病,他們仍然會想盡辦法說你有病。要是他們辦不到,你就過關了。

我向一位醫生詢問,有多少比例的受害者慘遭驗退。他一臉詫異:「嗄,我們從不驗退的。法律上不允許。」

「唔,抱歉,醫生。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光著身體跑來跑去做檢查的意義何在?」

回答的同時,他舉起一支小槌敲打我的膝蓋(我踢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喔,檢查的目的在於,要弄清楚你的身體有辦法執行哪些任務。假使你坐輪椅進來,雙眼全盲,卻笨到堅持想入伍,他們總會找到低能的差事給你做。大概會叫你用摸的去數毛毛蟲身上有幾根毛吧。只有心理醫師判定你無法理解誓詞的情況,才會把你刷下來。」

「噢,嗯……醫生,你從軍的時候就已經是醫生,還是他們認定你應該當醫生,才派你去讀醫科?」

我?」他似乎大吃一驚。「年輕人,我看起來有那麼笨嗎?我是民間約雇人員。」

「噢,抱歉,先生。」

「沒關係。不過,相信我,兵役是給螞蟻去服的。我看著他們去當兵,當他們真能回來的時候,也看著他們回來。我親眼目睹他們的下場。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就只有值不了幾分錢,純粹名義上的政治權力而已;就算這樣,他們當中絕大多數還沒有能力可以妥善行使。要是能由醫生當家作主──別在意這一句,不管你支不支持言論自由,都可能認為我講的話大逆不道。可是,年輕人,假使你聰明到可以從一數到十,就趁你腦袋還算清楚的時候趕快退出。好了,都在這裡,把這些文件拿回去給負責召募的士官──還有,記住我的話。」

我回到圓形大廳,卡爾已經在那邊等待。士官長看過我的資料,悶悶不樂地說:「顯然你們兩個都健康得不得了──除了腦袋裡有個大洞以外。等一下,我找幾個見證人。」他按下某顆按鈕,兩名女性公務員隨即出現,一個是兇悍老姑婆,另一個長得比較可愛。

士官長指著我們的健康檢查報告、出生證明和身分證,正經八百地說:「我依法請求妳們二位,分別查驗這些陳列物證,審閱其內容,並裁定每一份文件和妳們面前這兩位男士有何關連。」

她們將整個步驟視為無聊的例行公事,我敢打包票,這的確很無聊。不管怎樣,她們還是詳細檢查每一份文件,要求卡爾和我再度按捺指紋;比較可愛的那一位戴上寶石商人所用的放大鏡,比對出生時的指紋是否和現在相符。簽名也比照處理。我開始懷疑我是否還是同一個人了。

士官長繼續道:「妳們是否認定,陳列物證足以證實這兩位有自主能力接受入伍誓詞?請陳述。」

比較老的那位答道:「我們查驗到,每份體檢報告均附有當局授權暨委託的心理學家委員會合格認證,證明他們兩位心智健全,未受酒精、麻醉劑、其他導致失能之藥物,或催眠之影響,足堪接受誓詞。」

「很好。」他轉向我們:「跟我一起念──」

「我,已達法定年齡,出於我的自由意志──」

我們複誦道:「我,已達法定年齡,出於我的自由意志──」

「──不受任何逼迫、承諾或引誘,也充分接受建議與告誡,瞭解本誓詞的意涵與後果──」

「在此宣誓加入泰拉聯邦的聯邦公民義務役,為期至少兩年,必要時役期可持續延長──」

(我在這裡喘了口大氣。就算知道的比一般人多,我以前一直以為「義務役」只有兩年,畢竟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哇,我們簽的可是賣身契。)

「我誓言捍衛並維護聯邦憲法,抵禦泰拉之上或之外的所有敵人;我誓言捍衛並保護所有聯邦及附屬領土公民暨合法居民的憲法自由與權利,接受官方法定直接下令或委派,在泰拉之上或之外執行所有合法勤務──」

「──服從泰拉聯邦公民義務役最高統帥及其他上級長官或委派人員的所有合法命令──」

「──並要求所有下級義務役或合法聽從我指揮之其他人員暨非人類服從命令──」

「──在服役期滿光榮退伍,或完成服役年限,卻因故退役之後,我將履行聯邦公民應負的責任與義務,並享有完整之公民權,包括但不限於行使公民選舉的責任、義務與權利。除因公民法庭判決褫奪,此項權利終身有效。」

呼!)杜柏瓦先生曾在「歷史與與倫理哲學」課堂上分析解說入伍誓詞,並要我們逐字逐句詳細研讀──然而,直到這一整篇既沉重又無法抵擋的誓言,像大卡車一般狠狠輾在你身上的那一刻,你才感受到它的巨大

我的衣服下擺沒紮進褲頭,腦袋空空如也;不過它至少讓我瞭解到,我再也不是死老百姓。我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但起碼我已經失去某種身分。

「蒼天為證,謹誓!」我們同時念完,卡爾在自己身上畫了個十字,可愛公務員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之後我們五人繼續簽名蓋手印,卡爾跟我拍下平面彩色相片,貼在文件裡頭。士官長最後抬頭道:「啊,午餐休息時間已經過了一半,小伙子們,該去吃飯了。」

我活生生嚥下一口氣,問道:「唔……士官長?」

「啥?有話就說。」

「我可不可以在這裡打一通視訊電話給家人?告訴他們我──告訴他們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們給的福利比那還好。」

「長官?您是說?」

「從現在開始,你們有四十八小時的假。」他冷冷地露齒笑道:「你知不知道,要是沒回來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唔……判軍法嗎?」

「才不會。根本就不會怎麼樣。只是你的文件會註明『役期未圓滿完成』,然後你就絕絕對對沒有第二次機會。這是我們設計的冷靜期,可以甩掉那些長得太大,不把服役當一回事,根本就不應該宣誓的小貝比。它不但幫政府節省經費,也為這些孩子和他們的父母省下悲傷的力氣,鄰居們就不必在那裡瞎猜了。你甚至還不用告訴你爸媽呢。」他將座椅移開桌子。「所以,咱們就後天中午見囉。要是我還見得到你們的話。別忘記帶走私人物品。」

離家的過程實在很瞎。老爸對我大吼大叫,然後再也不跟我講話。老媽則躺在床上不肯起來。我比規定時刻還早一個鐘頭離開,只有早班廚師和僕役們為我送行。

我在負責召募的士官長桌前停下腳步,想要敬禮,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抬起頭道:「噢,這裡是你的文件。拿到二○一室,他們就會開始折磨你。敲門走進去就可以了。」

兩天後,我明白自己沒辦法開星艦。主考官給我寫上這麼一段評語:「──空間關係直覺不足……數學才能不足……缺乏數學先備知識……反應時間合格……視力良好。」很高興他們加上最後兩點,我開始覺得我的長處就只有扳手指頭了。

人事官要我按順序列出比較沒那麼喜歡的志願。隨後,我又花了四天在這輩子見過最千奇百怪的天賦測驗上頭。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會安排一名速記員跳上椅子大叫「有蛇!」,事實上並沒有,只有一條無害的塑膠皮管,藉此看看你的反應。

大部分的口試和筆試都一樣白癡,不過他們似乎很樂在其中,於是我也一一完成。排列志願反而成為我最花心思的工作。我很自然地把所有宇宙軍的職務(駕駛員除外)放在前面;不管是動力室的技師,或是船上的大廚,我很清楚我喜歡宇宙軍甚於陸軍──因為我想要旅行。

接下來我選擇了情報部隊──間諜也會四處趴趴走,我想這種工作應該不可能無聊。(我錯了,不過沒關係。)在那後面則掛上一長串:心理戰、化學戰、生物戰、戰鬥生態(我不知道那是啥,聽起來很酷)、後勤部隊(很愚蠢的錯誤,我在辯論隊裡學過「邏輯(logic)」,而「後勤(logistics)」卻是兩碼子事),還有其他十來個志願。寫到最底下,我遲疑了一會兒,填入 K-9 部隊和步兵。

我不想列上種類繁多的非戰鬥輔助單位。假使我沒被選入戰鬥部隊,我不在乎他們會把我拿去當實驗動物,或是丟到金星上做泰拉化的苦工──不論哪一種都只能算是安慰獎。

宣誓入伍一週後,人事官魏斯先生才召喚我。他實際上是一名退役的心理戰少校,受政府雇用繼續執勤;但是他穿著便服,而且堅持要我稱呼他「先生」。面對他的時候,你可以放輕鬆一點。他擁有我的志願表,以及各項測試報告,我還看見他正拿著我的高中成績單──這讓我很高興,畢竟我在學校表現不錯:我的成績夠好,不過沒好到被人家恥笑是書呆子;我沒有科目被當,只退選過一科。其他方面我在學校算得上是風雲人物:參加過游泳隊、辯論隊、田徑隊,在班上當總務股長,拿過年度藝文競賽銀牌獎,校友歡迎委員會的主席,諸如此類的豐功偉業。記錄琳瑯滿目,全都列在成績單裡面。

我進門時,他抬頭說道:「強尼,請坐。」隨即繼續看著成績單,然後把它放下。「你喜歡狗?」

「嗄?是的,先生。」

「你喜歡到什麼程度?你的狗會睡在你床上嗎?對了,你現在的狗要怎麼辦?」

「啊,我目前沒有養狗。不過我以前養的時候──牠不會睡在我床上。老媽不讓狗進到屋子裡面。」

「難道你沒有偷偷放牠進來嗎?」

「唔──」我想要說明每當你想反抗老媽早已決定好的事情時,她那套絕不生氣,但看起來很受傷很受傷的可憐老招數。結果還是算了。「沒有,先生。」

「嗯……你見過超狗嗎?」

「唔,看過一次,先生。兩年前在麥克阿瑟戲院展示過一隻。不過愛護動物協會當時找過麻煩。」

「我告訴你 K-9 部隊是怎麼回事。超狗不只是會說話的狗而已。」

「我聽不懂麥克阿瑟戲院那頭超狗的話。他們真能說話?」

「他們會。只是你得訓練耳朵聽懂他們的口音。他們無法做出『b』、『m』、『p』或『v』的嘴形,因此你就要適應他們的替代子音──感覺上很像兔唇的人在講話,但其實是完全不同的發音。不管怎樣,他們說的話就跟人類一樣清楚。然而,超狗不只是會說話的狗;他根本就不算狗,而是從狗這個物種所衍生的人造變種共生體。一頭受過訓練的卡萊布超狗,智能大約是一般狗類的六倍,差不多等同於智能障礙的人類。不過這樣比較對超狗來說並不公平;智能障礙是一種缺陷,但超狗在他的同類中可說出類拔萃。」

魏斯先生皺一皺眉,繼續道:「共生者,也就是那些配備共生體的人。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嗯……你太年輕,還沒結過婚;可是你見識過別人的婚姻,至少也看過你父母親如何相處。你能想像跟一頭卡萊布結婚的情況嗎?」

「啊?不,我想不出來。」

「K-9 部隊裡,養狗人和超狗的情感關係比絕大多數婚姻還來得緊密,而且更加重要。要是主人陣亡,我們會立刻處死那頭超狗,讓他安樂死。我們能為那可憐傢伙所做的就只有這麼多。如果死的是超狗……唔,我們是不能把人殺掉,儘管這種作法比較簡單。我們得把他關在醫院接受治療管制,使他慢慢恢復正常。」他拿起筆,做了個記號。「我不認為我們可以冒險把一個連跟老媽鬥智都鬥不過,沒辦法讓他的狗狗一起上床睡覺的男孩子安排到 K-9 部隊。」

到這個時候,我才發覺,原來我列在 K-9 部隊前面的志願全都被刷掉,而剛剛也沒過 K-9 這一關。我大吃一驚,差點漏聽他下一句話。魏斯少校面無表情,一邊沉思一邊開口,彷彿要說給某個在遠方過世已久的人聽:「我曾經也是 K-9 部隊的配對組員。我搭檔的卡萊布遇難後,他們給我打了整整六週的鎮靜劑,然後再重新訓練我從事其他工作。強尼,你修的這些課──為什麼你都不學一些有用的東西?」

「先生?」

「算了,太遲了。嗯……你的『歷史與倫理哲學』老師對你的印象似乎不錯。」

「是喔?」我倍感訝異。「他怎麼說?」

魏斯微笑道:「他說你不笨,只是受到環境影響,有點無知,又帶有偏見。他這麼說已經算是評價很高的讚美了,我認識他。」

我聽起來一點都不覺得!那個高傲的老頑固──

魏斯繼續說道:「還有,『電視欣賞』課拿丙下的孩子總不會一無是處。我認為我們可以接受杜柏瓦先生的推薦。你覺得步兵怎麼樣?」



我默不作聲,準備走出聯邦大樓,然而心裡卻不是真的老大不高興。至少我還是個軍人;口袋裡的文件可資證明。好歹我還不至於被認為太笨,或是太沒用,只能做一些打發時間的無聊差事。

當時已經下班好一陣子,除了少數幾名夜班人員和一些事情尚未辦妥的人,整棟大樓空空蕩蕩。我在圓形大廳撞見某個正要離開的男子;他看起來很面熟,但我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他反倒認出我來,輕快地說:「晚安!你還沒被分派出去喔?」

我終於記得了──原來是監督我們宣誓入伍的士官長。我打賭我的下巴一定掉在地上;他穿著平民服裝,用兩條腿走路,兩隻手臂完好無缺。「唔,晚安,士官長。」我咕噥答道。

他完全明白我的表情,向下打量自己,一派悠閒地微笑道:「小子,放輕鬆。下班後,我就沒必要繼續表演恐怖秀──何況我也不想。你還沒分發齁?」

「我剛剛拿到派令。」

「是什麼?」

「機動步兵。」

他咧嘴大笑,伸出手來。「那正是我的部隊!孩子,握個手!我們會把你變成男子漢,或者在嘗試的過程中把你給殺了。搞不好兩種情況都會喲。」

我含糊問道:「這算好缺嗎?」

「好缺?孩子,就只有這種缺。機動部兵才是真正的軍隊。其他單位只不過是負責按鈕或講講課,把東西交給我們,我們負責把事情做好。」他又握了一次手,補充道:「寄張卡片給我,寫上『聯邦大樓,何士官長』就寄得到了。祝你好運!」然後便抬頭挺胸地離開,腳跟還咔噠咔噠作響。

我看著自己的手。他跟我交握的那隻右手其實並不存在,不過摸起來像真的,握手的力道也很足。我讀過電動義肢的相關報導,但頭一回遇到時還是會大吃一驚。

我回到新兵在分發階段所暫時安置的旅社──此時還沒有制服,上班時間就只穿素色的連身工作服,其餘時間可以穿著自己的便裝。由於我隔天一大早就要離開,所以進到房間便開始打包──打包要送回家的東西。魏斯提醒我除了家人照片和一項樂器(我沒在彈),不准攜帶任何物品入營。卡爾三天前就獲得派遣,去的正是他理想中的研發部隊。我同樣覺得很高興;他如果知道我被選中的部隊,恐怕也會跟我一樣充滿疑惑。小卡門也被送走了,走的時候已經掛上試用宇宙軍官校學員的軍階──一切順利的話,她將成為星艦駕駛……我懷疑她能否過得了關。

打包同時,我的暫時室友走了進來。「拿到人令了?」他問道。

「係啊。」

「是啥?」

「機動步兵。」

步兵?噢,你這個大呆瓜,我實在感到很遺憾哪!我是說真的。」

我起身怒道:「給我閉嘴!機動步兵是陸軍最好的單位──它才是真正的軍隊!你們其他混蛋只會把東西交給我們,我們負責把事情做好。」

他大笑道:「到時候就知道啦!」

「你欠扁啊你?」


2009/11/09

《機械心》(La mécanique du cœur,2007)by Mathias Malzieu

這故事做為音樂專輯主題甚至拍成電影會很不錯,寫成小說就稍嫌弱了些。心得剛好可以用條列方式列舉之:

1. 失戀比戀愛更容易讓人成長。
2. 身為技兒叛客(gearpunk)的塞爆格,沒事別在心上人面前露餡,這樣只會嚇到對方,錯失良機。
3. 理論上失戀者至少已經吃到了,應該比沒吃到直接發卡的人還爽一點,結果總是這種人哀得比較大聲。果然是「由奢入儉難」嗎?
4. 講那麼多還是要看片啦,當然就是第一部劇情長片,也是第一部經典科幻片 Voyage Dans la LuneA Trip to the Moon):









閱讀版本:
馬提亞斯‧馬極爾(Mathias Malzieu),《機械心》La mécanique du cœur),梁若瑜 譯(臺北市:皇冠,2009)

作者訪談:
http://www.edinburgh-festivals.com/viewnews.aspx?id=750

網上評論:
The Observer

這張圖絕對不能錯過:

2009 年科幻、奇幻推薦書單總整理

主流網站、媒體:
2009 amazon.com 年度十大最佳科幻、奇幻推薦書單

2009 Publishers Weekly 年度科幻、奇幻推薦書單

行內個人推薦:
Bibliophile Stalker Best of 2009 Short List

2009/11/08

《審判日》(Judgment Day, vt. Millennium Rising,1999)by Jane Jensen

Jane Jensen 當年在千禧年之前出這本,實在有趕世紀末熱潮之嫌,後來平裝本更改的書名也確實比原名《千禧崛起》來得切題。


這本驚悚小說把聖經啟示錄紮紮實實地完整呈現一次,從先知出現號召群眾,到饑荒、瘟疫、戰爭通通橫掃全世界,Jensen 把格局放到極大(絕非普通 technothriller 那種局部小事件可以比擬),讀起來就是爽。

儘管寫得很大,全書的鋪陳還是不脫作者熟稔的套路。教廷派遣的聖蹟調查員(我當年中毒中得有點深,怎麼看,他都是 Gabriel Knight 的正直良善版)和大報記者對於啟發先知群的神祕事件有所懷疑,鍥而不捨地找出蛛絲螞跡,在故事中段就發現駭人聽聞的祕辛真相。

由於事件牽涉層面過大,因此真相提早讓讀者知道反而比較說得過去,畢竟搞得太大,也需要不少篇幅才能「合理」收尾。當然沒事喜歡玩大格局的後果,整個陰謀佈局上的缺失,以及不合理之處所在多有,不過這些失誤完全可以被接二連三的新爆點和驚天動地的震懾場面所掩蓋。

陰謀本身再度反映了《寒月,厲婦》裡德拉帕茲教授的真知灼見:「絕對不要嘲笑馬爾薩斯博士,因為他總是笑到最後。」而(假)陰謀玩到最後變成「真的」,作者也在其背後提供相當的理論依據,不管讀者信或不信,戲劇化的效果總是宏大,而且也差不多就是唯一的收尾方式。


閱讀版本:
珍‧簡森(Jane Jensen),《審判日》Judgment Day, vt. Millennium Rising),戚建邦 譯(臺北市:蓋亞,2009)

網上評論:
Curled Up With a Good Book

2009/11/04

科幻奇幻經典推薦書單總整理(隨時更新)

04.11.09 新增:
SF Signal MIND MELD: 應該列為中學閱讀作業的幻想文類作品:
http://www.sfsignal.com/archives/2009/11/mind-meld-speculative-fiction-books-that-should-be-assigned-in-school/


總類:
行內專業人士、網站推薦:
The Classics of Science Fiction listed by James Wallace Harris & Anthony Bernardo(193 經典):
http://classics.jameswallaceharris.com/Lists/ByRank.php

歷屆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得主:
http://www.locusmag.com/SFAwards/Db/TableF2.html

Locus All-Time Best Poll:
1975:http://www.locusmag.com/SFAwards/Db/LocusAT1975.html
1987:http://www.locusmag.com/SFAwards/Db/LocusAT1987.html
1998:http://www.locusmag.com/SFAwards/Db/LocusAT1998.html

NESFA 科奇幻核心閱讀書單:
http://www.nesfa.org/recommends/reading.htm

ISFDB Top 100 Novels:
http://www.isfdb.org/topnbal.html
ISFDB Top 100 Short Stories:
http://www.isfdb.org/topsbal.html

The List Universe 的十五大科幻大系:
http://listverse.com/literature/top-15-science-fiction-book-series/

The List Universe 十大奇幻系列:
http://listverse.com/literature/10-great-fantasy-book-series/

Sci-Fi Lovers Top 200 Sci-Fi Books:
http://home.austarnet.com.au/petersykes/topscifi/lists_books_rank1.html
http://home.austarnet.com.au/petersykes/topscifi/lists_books_rank2.html
Sci-Fi Lovers Top 200 SF Short Stories:
http://home.austarnet.com.au/petersykes/topscifi/lists_short_stories.html
http://home.austarnet.com.au/petersykes/topscifi/lists_short_stories2.html

The Internet Top 100 SF/Fantasy List:
http://www.geocities.com/Area51/Cavern/6113/t100256.txt
The Internet Top SF/Fantasy Short Stories List:
http://www.geocities.com/Area51/Cavern/6113/short2.txt

SFWA 推薦書單:
http://www.sfwa.org/reading/suggestions.htm

SF Signal MIND MELD:值得讀兩次的幻想文類書單
http://www.sfsignal.com/archives/007415.html

SF Signal MIND MELD:給非科奇恐讀者看的最佳科奇恐作品:
http://www.sfsignal.com/archives/2009/05/mind-meld-the-perfect-sffh-books-to-give-to-people-who-dont-read-sffh/

SF Signal MIND MELD:New SF/F Recommendations for the Golden Age Reader:
http://www.sfsignal.com/archives/2009/06/new-sff-recommendation-for-the-golden-age-reader/


SF Signal MIND MELD: 應該列為中學閱讀作業的幻想文類作品:
http://www.sfsignal.com/archives/2009/11/mind-meld-speculative-fiction-books-that-should-be-assigned-in-school/

io9 的必讀書單──二十本會改變你一生的科幻小說:
http://io9.com/361597/the-twenty-science-fiction-novels-that-will-change-your-life


2008 WorldCon 討論的 20 年來 20 部必讀科幻:
http://danjalin.blogspot.com/2008/08/blog-post_15.html

It Doesn't Have To Be Right 推薦的二十部必讀英國科幻:
http://justhastobeplausible.blogspot.com/2008/07/20-british-sf-novels-you-should-read.html

Solar Flare 的 29 部必讀 Literary Science Fiction:
http://www.sflare.com/archives/literary-science-fiction/

suite101 給非科幻迷閱讀的十大科幻小說:
http://scififantasyfiction.suite101.com/article.cfm/top_10_sciencefiction_books_for_nonfans

suite101 給愛思考的女讀者閱讀的十大科幻小說:
http://scififantasyfiction.suite101.com/article.cfm/top_10_sciencefiction_for_the_female_reader

Eric's The Great Science-Fiction & Fantasy Works:
http://greatsfandf.com/master-list/master-list.php

James Gunn 的基本科幻圖書館應收錄館藏書目:
http://www2.ku.edu/~sfcenter/sflib.htm

Sheri Fresonke Harper 的 Top Ten Mind-Blowing Science Fiction Books:
http://www.associatedcontent.com/article/661761/top_ten_mindblowing_science_fiction.html

Jay Lake 的各次文類代表作品列表:
http://jaylake.livejournal.com/1373797.html


David Langford 的 SFX 史上最佳 20 部科幻、奇幻作品:
http://www.ansible.co.uk/sfx/top20fsf.html
仔細看底下方塊,還有各種名目的排名。

William Lexner 的千禧年來 50 本最佳幻想小說書單:
http://speculativereviews.blogspot.com/2006/11/best-books-of-millenium-thus-far.html

Paul McAuley's essential sf titles:
http://unlikelyworlds.blogspot.com/2009/03/so-its-come-to-this.html

Paul McAuley's essential fantasy & horror titles:
http://unlikelyworlds.blogspot.com/2009/04/so-its-come-to-this-part-3.html

starless boi 的十五大科幻小說:
http://www.scribd.com/doc/256650/Top-15-Great-Science-Fiction-Books


Jeff VanderMeer: Exhaustive Essential Fantasy Reading Lists
http://vanderworld.blogspot.com/2006/04/exhaustive-essential-fantasy-reading.html

早川書房科幻雜誌史上最佳科幻小說票選:
http://www.locusmag.com/2006/News/03_HayakawaAllTimePoll.html

Daneel Lynn 的科幻奇幻必讀書單:
外文科幻奇幻小說作品:http://danjalin.blogspot.com/2007/07/daneel-lynn_6554.html
華文科幻奇幻小說作品:http://danjalin.blogspot.com/2007/07/daneel-lynn.html
科幻史、理論評述、作家研究:http://danjalin.blogspot.com/2007/07/daneel-lynn_18.html


其他各獎項歷屆得主請直接參閱 Locus On-line 的 The Locus Index to Science Fiction Awards,沒人比他們更詳盡的了:
http://www.locusmag.com/SFAwards/index.html

行外人士、網站推薦:
BusinessWeek: 15 Great Science Fiction Novels:
http://www.businessweek.com/magazine/content/04_41/b3903472.htm

Flashlight Worthy: 六部所有人都該讀的科幻經典:
http://www.flashlightworthybooks.com/Classic-Science-Fiction-Books-that-Everyone-Should-Read/108

Geek 24 的十五本必讀科幻小說:
http://www.geek24.com/g/15-science-fiction-books-you-must-read

The Guardian:1000 本人人必讀的小說──科幻奇幻篇
http://danjalin.blogspot.com/2009/01/1000.html

Nolan Chart 的 Libertarians 必讀科、奇幻作品清單:
http://www.nolanchart.com/article4700.html

紐約時報書評版科幻評論者 Dave Itzkoff(他的評論往往被行內人譙得要死)所認定的經典科幻:
http://www.nytimes.com/ref/books/sci-fi-list.html


(次)文類推薦書單:
Anthology:
John Klima: 十大最具影響力的 anthology(系列):
http://www.tor.com/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blog&id=17022

Criticism/History/Theory:
University of Liverpool 科幻研究碩士課程,科幻史暨科幻評論參考書單:
http://danjalin.blogspot.com/2007/10/sf-select-reading-list-of-history-and.html
Science Fiction Studies 的科幻史、科幻理論及批評參考書目:
http://www.depauw.edu/sfs/biblio.htm


Alternate History:
Fredric Smoler 的 Alternate History 推薦書單:
http://www.americanheritage.com/entertainment/articles/web/20051015-historical-fiction-alternate-history-literature.shtml
World's Biggest Bookstore's Sci-Fi Fan Letter 的 Alternate History Reading List:
http://scififanletter.blogspot.com/2008/01/alternate-history-reading-list.html


Apocalypse:
The List Universe:十大 Post-Apocalyptic 科幻小說
http://listverse.com/literature/10-great-post-apocalyptic-science-fiction-novels/

Suvudu: Top 10 Apocalyptic Tales:
http://www.suvudu.com/2009/03/my-top-10-apocalyptic-tales.html

Cult SF:
Jon Courtenay Grimwood 的十大 Cult SF 書單:
http://www.guardian.co.uk/books/2000/mar/20/sciencefictionfantasyandhorror.bestbooks

Dystopia:
Gemma Malley 的十大適合青少年閱讀的反烏托邦小說:
http://books.guardian.co.uk/top10s/top10/0,,2158312,00.html


The LIST Universe 的 Top 12 Dystopian Novels:
http://listverse.com/literature/top-12-dystopian-novels/

First Contact:
SETI 推薦十大必讀 First Contact 小說:
http://www.seti.com/blog/must-read-novels
有沒有搞錯?!SETI 居然沒推 Carl Sagan 的 Contact!真是忘本!X-D

Kinky SF:
io9:十大異類性癖 sf 小說
http://io9.com/5096491/ten-of-the-kinkiest-science-fiction-books-youll-ever-read
連這也有?! X-D

Language in SF:
The Linguist 蒐集羅列,關於科、奇幻自創語言的小說大全: http://linguistlist.org/donation/fund-drive2006/SciFi-BookList.cfm

Lesbian World:
io9 列出純女性(女同)世界設定的科幻書單:
http://io9.com/363356/greet-your-new-lesbian-overlords

Libertarian SF:
io9:十大 Libertarian 科幻小說:
http://io9.com/5254742/10-greatest-libertarian-science-fiction-stories

New Weird:
The New Weird 推薦的 New Weird 作品:
http://danjalin.blogspot.com/2008/05/new-weird-anthology-new-weird.html

Religion/Theology:
SF Gospel 的十大宗教相關科幻短篇:
http://sfgospel.typepad.com/sf_gospel/2007/12/the-10-best-sf.html


Robot:
io9:13 部改變你對機器人觀感的小說:
http://io9.com/5266293/thirteen-books-that-will-change-the-way-you-look-at-robots

SF by Women:
Gwyneth Jones 的十大女性作家科幻:
http://www.guardian.co.uk/books/2003/dec/08/top10s.science.fiction.women

Slipstream:
Christopher Priest 的十大 Slipstream 書單:
http://www.guardian.co.uk/books/2003/may/28/top10s.slipstream

Space Opera:
Jeff VanderMeer 推薦 Space Opera 書單:
http://www.amazon.com/gp/blog/post/PLNK3HLKPU568ER0G

Steampunk:
Solar Flare 的 10 部「你應該要讀」的 Steampunk Novels:
http://www.sflare.com/archives/ten-steampunk-novels-you-ought-to-read/

Time Travel:
James Wallace Harris 個人推薦史上最佳 Time Travel adventures:
http://jameswharris.wordpress.com/2008/09/06/for-connoisseurs-of-4th-dimensional-travel/

Sci-Fi Fan Letter 的 Time Travel 推薦書單:
http://scififanletter.blogspot.com/2007/10/time-travel-reading-list.html

Weird Fiction:
China Mieville 的十大 Weird Fiction 書單:
http://books.guardian.co.uk/top10s/top10/0,,716474,00.html

2009 Publishers Weekly 科幻奇幻推薦書單

Publisher Weekly 開了年度推薦第二槍,沒有科幻、奇幻專頁,直接抓過來比較快。8-p


一共五本,分別是:
Paolo Bacigalupi, The Windup Girl
Ellen Datlow (ed.), Lovecraft Unbound
Daryl Gregory, The Devil's Alphabet
China Mieville, The City & the City
Cherie Priest, Boneshaker

另外 Fiction 類有
Dan Simmons, Drood

消息來源:

2009/11/03

Suvudu Free Library 十一月免費放送圖書

Suvudu Free Library 十一月分新貨到,本月免費放送的有三本,分別是


Laurell K. Hamilton, A Kiss of Shadows
Elizabeth Moon, Trading in Danger

請大家享用,要載要快!

2009/11/02

2009 World Fantasy Awards 得主

本年度世界奇幻獎於昨日假聖荷西舉辦的 World Fantasy Convention 頒獎,得獎名單如下:

Lifetime Achievements
Ellen Asher
Jane Yolen

Best Novel(平手)
The Shadow Year, Jeffrey Ford (Morrow)
Tender Morsels, Margo Lanagan (Allen & Unwin; Knopf)

Best Novella
“If Angels Fight”, Richard Bowes (F&SF 2/08)

Best Short Story
“26 Monkeys, Also the Abyss”, Kij Johnson (Asimov’s 7/08)

Best Anthology
Paper Cities: An Anthology of Urban Fantasy, Ekaterina Sedia, ed. (Senses Five Press)

Best Collection
The Drowned Life, Jeffrey Ford (HarperPerennial)

Best Artist
Shaun Tan(陳志勇)

Special Award, Professional
Kelly Link & Gavin J. Grant (for Small Beer Press and Big Mouth House)

Special Award, Non-Professional
Michael Walsh (for Howard Waldrop collections from Old Earth Books)

消息來源:
http://www.locusmag.com/News/2009/11/world-fantasy-awards-winners.html

入圍名單:
http://danjalin.blogspot.com/2009/08/2009-world-fantasy-awards.html

2009/10/29

《殺手原罪》(Sins of the Assassin,2008)by Robert Ferrigno

不可否認,這本書可以讓讀者看得很爽,然而,到頭來也只有爽而已。

第一集中的國際關係部分,在這裡的確有更深刻的描述。米國分裂成伊斯蘭和聖經帶兩個共和國,國力大幅衰退,近如加拿大、墨西哥沒事就打過來討討領土,遠如巴西、中國、俄羅斯,乃至於歐、非區域強權也會想辦法撈一點好處。這樣的背景構成主角在本集中的任務,以及反派的陰謀主軸。可惜背景終究是背景,沒有進一步發展的空間。

主角的冒險行動同樣是最大的亮點。不過他本身就趨於近戰無敵,在這一集當中還有外掛,簡直太超過;就算帶個拖油瓶塞爆格混進聖經帶,仍然可以全身而退,實在很扯。正反派都有這類型的高手高高手,米國還會被打成這樣,我實在很難想像外面的世界會有多險惡。

不過這一集有個共識已經浮上檯面:「統一」的米國才能抵禦外侮,恢復原有的強大。感覺上很有中國憤青的調調。只是誰能當老大,到第三集還有得打咧。


閱讀版本:
勞勃‧費里諾(Robert Ferrigno),《殺手原罪》Sins of the Assassin),李建興 譯(臺北市:高寶,2009)

網上評論:
Bookloons
Bookreporter
Edged in Blue
Genre Go Round Reviews
Gently Hew Stone
FrontPage Magazine
January Magazine

2009/10/25

《導彈人》(《ミサイルマン》,2007)by 平山夢明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平山夢明的小說作品是給人家看「爽」的。當然閱讀的過程和讀後的第一感覺絕對和舒爽愉悅扯不上關係,但這些短篇所召喚的,則是深埋在讀者心中,對於噁心、噁爛事物及行為既鄙棄卻又好奇的矛盾心態,甚至喚醒平日被壓抑許久的小小惡魔。

儘管在《世界橫麥卡托投影地圖的獨白》卷首,寵物先生的推薦序文中提到:平山的多種呈現「恐怖」的方式中,科幻驚悚是其中的一種。然而,就我個人的閱讀經驗裡,平山帶有科幻的恐怖反而是他最弱的一環。或許他的訴求在於帶給讀者極限刺激,對於故事中的科幻創新價值比較沒那麼著重,因此閱讀時不要抱持恐怖以外的其他期待會比較好。像本書開場的〈恐怖創世紀〉,就是和電影 The Island 相同主題與模式的套路(何者為先不重要,畢竟兩者皆非原創),只是呈現上加了平山的個人風格而已。

同樣套用傳統「吸血鬼」和「獸變」(外加「人比妖兇」)設定的〈吸血藍調〉及〈怪獸〉,就開始漸入佳境。不過還是要從〈枷鎖〉的連續殺人狂開始,平山的個人特質才完全顯露,促使讀者拋棄世俗道德羈絆,不斷挑戰感官的極限。我沒有特別注意收錄在本書中的各篇篇幅是否較長,在更多空間可以揮灑鋪陳的情況下,情緒上的醞釀更有助於各篇結局所產生的爆發力。

我算是一口氣連續讀完後面這幾篇的,所以看到後面有點彈性疲乏。最好的閱讀方式還是一次一篇,小小放縱一下。老實說,平山的作品比較難讓人對其內容或創意留下長期記憶(本書中能讓我記得的就只有〈妳依然是我的 honey〉),不過三不五時來次衝擊,震撼效果總是不減。


閱讀版本:
平山夢明,《導彈人》《ミサイルマン》),葉韋利 譯(臺北市:小異,2009)〔試讀〕

2009/10/24

The Orphan's Tales: In he Cities of Coin and Spice (2007) by Catherynne M. Valente

本書是「孤兒的故事」(「黑眼圈」)系列下半場,包括 The Book of the Storm 和 The Book of the Scald。最外層的敘事殼很明顯地導入四季變化,在本書中自然是秋冬時節,由此反覘回去,代表春天的第一部 The Book of the Steppe(《荒原之書》),翻成《大草原之書》似乎更為妥適。

既然是下半場,巢狀故事的敘事手法和上半場差異不大,每一書也可以找出一個「主線故事」做為主軸,讓讀者不致於離題太遠,失去閱讀方向。然而,就跟時令已經進入秋冬,這兩書的故事也多半較為晦澀陰暗。改編、顛覆既有傳說的故事依舊令人驚豔(個人特別推薦 The Book of the Storm 裡的獨角獸新詮釋),不過本書的故事走傳統套路的比例降低(也有可能是我神話、傳說的知識不足,看不出來),Valente 似乎有意要鋪陳一條屬於自己的 folklore 體系。

這一點可以從更加彰顯的女性故事傳誦中看得出來。故事裡的男性不但更缺乏主導能力,除了少數要角,更多只能扮演扁平的幫襯甚至加害角色,甚至遭到「去男性化」。而女性角色的面對情勢的種種正反面反應,乃至於「變形記」的不斷上演,更成為各別故事中值得關注的焦點。

The Book of the Storm 到後來逐漸和上半場的種種伏筆搭上線,神祕黑眼圈孤女的身分也呼之欲出。甫進入 The Book of Scald 時,甚至來了場豬羊變色,外層敘事殼的敘事者居然產生變化!可惜的是,寫到這裡,Valente 似乎欲振乏力,這一卷的各故事雖然仍自成脈絡體系,但和前面的聯結變弱,外層殼戲劇化的巨變,原本應有的發展空間也沒有下文,只是繼續把故事說完而已。

全書到最後所揭櫫的是,這是整個女性族裔的私傳承,男性或許在裡頭參上一腳,但永遠無足輕重。上半場結局就有這種味道,在本書中最後更體現在最外層的結局。儘管無奈,但也只能接受。


閱讀版本:
Catherynne M. Valente, The Orphan's Tales: In the Cities of Coin and Spice (New York: Bantam, 2007)

本書官網:
http://www.orphanstales.com/

作者訪談:
The Angry Black Woman

網上評論:
Fantasy Book Critic
Strange Horizons

2009/10/22

《達爾文電波》(《末日之生》,Darwin's Radio,1999)by Greg Bear

這本書該講的,其實 krantas 兄都已經介紹得差不多,六百也有其討厭本書的理由。我則是懶病發作,沒及時先讀過 Bear 被列為經典之林的 Blood Music (1985),無法藉由兩者比較,體察出成名作家從硬科幻走向科技驚悚的軌跡。

雖然沒得比較,但有些脈絡直接閱讀本書就可以看得出來。像是技術面上詳細到令人難以囫圇吞下的生物學知識,不去弄懂似乎多少影響到本書的閱讀樂趣,但就算把這些部分擱下,到中段故事線漸漸明朗後,讀者應該也大致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就開始進入科技驚悚的套路。

Bear 描寫社會恐慌的手法,則不如原本擅寫 thriller 的作家來得純熟。「任誰也束手無策的怪病」一出現,自然對社會造成極大衝擊,然而,除了關於暴亂的描寫,Bear 似乎有意避開此一層面的探討,到後來甚至流於(結合利益團體的)科學官僚誤判肇因機制,管制措施紛紛失效後,反能獲取更大權利的墊腳石。到這裡,重現新物種(含父母)對抗舊物種戲碼的態勢也就昭然若揭。

故事中幾個地方令我難以信服。首先是 SHEVA 大規模啟動的情況下,應該還是有部分不受影響的正常人類新生兒,否則人類滅種的恐慌等級不太可能只有書中描寫的程度;再者,新人種必須在母體不受其他病毒或藥物干擾的情況下孕育、誕生,這樣還算是所謂的「適者」嗎?至於讓男女主角生出故事線裡第一個新人類,除了有夠嚎囂,實在找不到其他解釋。


閱讀版本:
葛瑞格‧貝爾(Greg Bear),《末日之生》Darwin's Radio),綵憶 譯(臺北市:三采,2009)

作者官網:
http://www.gregbear.com/books/darwinsradio.cfm

網上評論:
卡蘭坦斯蓋普恩基地
六百科幻拒讀雜感

Russ Allbery
infinity plus
SF Reviews.net
SF Site
Nicholas Whyte
Zubon Book Reviews

2009/10/19

《星艦戰士》(Starship Troopers,1959)無責任翻譯──第一章

※ 作者:羅伯特‧海萊恩(Robert A. Heinlein)
※ 譯者:Daneel Lynn(林翰昌)
※ 本文內容嚴禁轉載
※ 本書係電影《星艦戰將》原著,但閱讀時請盡量忘卻電影內容
※ 一切翻譯原則均比照臺版《寒月,厲婦》處理,厭惡該版本翻譯者請勿閱讀
※ 本封面為本書初版封面,上次在 2002 年世界科幻年會上看到一本要價六千米金……圖上圓形狀物體絕非某黨黨徽 X-D



星艦戰士

謹獻給「老仔」亞瑟‧喬治‧史密斯
戰士、公民、科學家
以及所有勞心勞力,將男孩鍛鍊成男人的士官幹部

R.A.H.


上啊!你們這群大猩猩!難道你們想在這裡龜一輩子?
──一九一八年,某位不知名的排附


每次出擊前,我都會緊張地發抖。沒錯,我針是打了,人也被催眠了,照理說應該不可能害怕才對。艦上的心理醫生檢查過我的腦波,還趁我昏睡時問了幾個白癡問題。他告訴我,其實我不是在害怕,這種現象也沒什麼──不過就和起跑閘門前渴望拔腿狂奔的賽馬差不多罷了。

對此我實在沒辦法說些什麼,畢竟我根本就沒當過賽馬。我只知道事情的真相是:我嚇呆了!每一次都這樣。

攻擊發起前三十分鐘,我們已經在羅傑‧楊號的空降艙裡集結完畢,等候排長進行檢閱。其實他不是正規排長,而是我們的排附──傑拉爾中士,但因為排長拉茲札克中尉在上一次空降中陣亡,所以才暫代這項職務。傑利來自環繞毗鄰星的伊斯坎德行星,是個芬蘭與土耳其的混血兒。他長得又黑又矮,看起來就像個小店員。但我曾目睹他制服兩名暴走的阿兵哥──由於他們身材頗為魁梧,傑利得伸長手臂抓起兩人,像敲椰子殼似地把頭撞在一塊,並在落地前巧妙躲開。

就士官而言,不當班的時候他還算滿好相處。你甚至可以當著他的面叫他「傑利」──菜鳥自然另當別論。不過只要熬過一回戰鬥空降,便能夠和他在私底下稱兄道弟。

然而,現在可是上工時間。我們每個人都檢視好自己的戰鬥裝備(嘿嘿,命是自己的──對吧?),代理排附也在集合完畢後再仔細檢查一遍。但傑利還要親自看過。他面無表情,兩隻眼睛絲毫不肯漏掉任何細節。他在我前方那位弟兄的面前停了下來,押下位於腰帶的掣鈕,立刻顯現出這名弟兄各項生理讀數。「出列!」

「可是,老仔……那只不過是小感冒而已,醫生說……」

傑利打斷他的話:「可是,老仔~」他怒斥道:「軍醫又不用下去打仗!發燒一度半的你也不行!你以為我有那麼多美國時間在空降前跟你哈啦哦?還不趕快給我出列!」

詹金斯走出隊伍,看得出來他又氣又惱──而我也開始覺得不爽。由於排長在上一仗掛了,大家都升了官;這回我已經當到第二組的副組長。現在我得面臨組員出缺卻沒辦法填補的窘境。這下子代誌可大條了。要是有人遇到危險,高聲呼救,就可能落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下場。

傑利索性連後面的部隊也不看了。他走到隊伍正前,看了看我們,難過地搖搖頭。「好一群沒用的猩猩!」他咆哮著:「搞不好這一跳你們全都買單,上面就可以重新召集一批真正的硬漢組成排仔所要的部隊。不過大概也沒辦法……現在的新兵實在一梯不如一梯……」突然間他挺直腰桿,大聲說:「我只要你們這些傢伙記得:你們吃的、穿的、拿的通通都是政府的錢!這些武器、護甲、彈藥、裝備、訓練……一切的一切,當然還包括你們浪費掉的糧食;用腳趾頭算一算,起碼超過五十萬!再加上一條不值三毛錢的賤命,總數也夠大的了。」他瞪著我們,繼續說:「所以你一定要把東西好好給我帶回來。你死了還沒什麼關係,但是你全身上下的先進裝備我們可糟蹋不起。我不希望列子裡面有人想要逞英雄、充好漢,排仔也絕對不這麼希望。這不過是個任務;下去把它做好,然後拉長耳朵聽清楚撤退信號,每個人都給我活跳跳地照號碼排好隊,上船回家,瞭不瞭解?」

他又瞪了我們一眼。「你們應該都知道這次的作戰計畫,不過有人實在沒什麼大腦,連催眠都沒用,因此我再大概講一遍。你們將沿著兩條散兵線降落,各兵間隔兩千碼。著陸後立刻標定我的方位,掩蔽時別忘了左右鄰兵的距離和位置。這時候,你們已經浪費十秒鐘了。所以你們要趕快轟爛四周可以破壞的地方,直到兩翼的人落地為止。(他就是在說我──身為副組長,我排在最左邊的位置,再外頭可就沒有人可以幫我掩護。我又開始抖起來了……)

「他們著陸之後,各組馬上排成一直線,同時取好間隔距離!其他的事先擺著,專心給我整隊!十二秒內完成!接下來奇偶數兵交互掩護前進,由副組長計數下令,並引導部隊形成包圍網。」他盯著我說:「如果你們能正確完成以上步驟──我真的很懷疑──當撤退訊號下達時,兩側的人剛好可以會合……之後就上船回家啦!還有沒有問題?」

這時候誰還會有問題?他接下去說:「最後再補充一點:這是突襲,不是會戰,目的是要展示我們可怕的火力。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有能力摧毀他們的城市,只是我們不幹而已。就算我們不實施全面轟炸,他們仍然不能好好過日子!你們不用俘虜敵人,也不必見人就砍,但一定要把指定的攻擊範圍轟翻兩層皮!我不希望看到哪個豬頭沒把彈藥打完就收工回家。聽懂了沒有?」他看了看時間。「拉茲札克的硬漢部隊有個優良的傳統──打死不退,硬撐到底!排仔掛點前交待我要告訴你們:他在天之靈一定會每一分每一秒都盯著你們……他還希望各位能夠讓自己的名聲發熱發光!」

傑利的眼神轉到第一組組長密立亞奇歐中士身上。「祝禱時間五分鐘!」他如此宣布。一些人步出隊伍,走近密立亞奇歐,跪在他面前。除了和他信仰相同宗教的徒眾,也有遵奉其他教義的戰士加入他們──伊斯蘭教、天主教、諾斯替教、猶太教──不管是誰,只要出發前需要接受精神感召,都可以獲得神明的祝福。據說以前有些軍隊的隨軍教士是不上戰場和同伴一起出生入死的。這樣的話,我實在搞不懂他們的禱告有什麼意義。一名教士怎麼能對自己都不願意做的事情加以祝福呢?不管是什麼情況,我們機動步兵永遠全員出動──那怕是教士、廚師,甚至連將軍跟前的傳令都要提槍上陣。一旦我們跳下去,就不會有「硬漢」還留在艦上──詹金斯除外,但這當然不是他的錯。

我並沒有出列,因為我總是怕會有人看到我發抖的樣子,何況教士又不只為他身邊的人祝禱。不過當最後幾個人起身入列的同時,密立亞奇歐走到我身邊,頭靠過來,小聲說道:「強尼,現在不是小兵囉。」語氣安詳、和緩。

「是啊。」我並不是真正的士官,就跟傑利不是軍官一樣的道理。

「強尼,好好幹!一定要活著回來!你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放手去做就是了!但千萬別為了區區一枚勳章而賠上小命。」

「牧師,謝了,我不會的。」

他又輕輕地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唸了幾句禱詞,拍拍我的肩膀,跑回他列隊的位置。傑利高聲大喊:「立正~~~」眾人聞令,馬上有所反應。

全排注意!

全組注意!」密立亞奇歐與強森傳遞命令。

「第一組右舷、第二組左舷,空降預備!」

全組注意!人員進入莢艙,開始行動!

「各班注意!」──我要等第四、第五班的弟兄全數進入莢艙,並送進發射管後,才看到左舷的輸送軌推出我的「膠囊」,我也順勢爬了進去。我實在很好奇:那些爬進特洛伊木馬的士兵會不會緊張得發抖?還是只有我有這種感覺?傑利在進入自己的莢艙之前,親自檢查每個人在裡面的情形。輪到我的時候,他彎下身來對我說:「強尼,別慌,這和訓練差不了多少!」隨即為我封上艙蓋。

艙蓋關上後,就只剩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和訓練差不了多少」,他說的倒容易!我又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

接著從耳機傳來傑利在中央發射管的呼喊:「呼叫艦橋!拉茲札克的硬漢部隊準備完畢……請求空降!」

「中尉!還有十七秒!」艦長帶有磁性的嗓音欣然回應著──但我還不能接受她以「中尉」來稱呼傑利。我們的排長是犧牲了,或許傑利也真的會升到這個位置……但目前我們依然是「拉茲札克的硬漢部隊」。

她又補上一句:「阿兵哥們!祝你們好運!」

「謝謝艦長!」

「全員預備,還有五秒!」

我整個人從頭到腳被牢牢地綁在莢艙裡面,但總覺得這次晃得比以往還要厲害……


發射之後,才覺得舒服些。還沒輪到你時,你只能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全身包得跟木乃伊一樣,以抵抗加速的力道。這時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就算你卸下頭盔,四周也是充滿氮氣,更何況你根本就拿不下來。而且你也知道,莢艙恰好把發射管緊緊塞住,如果在發射前母艦就慘遭擊中,你根本無法動彈,求助無門,只能死在裡面,連聽到兩句超渡經文的機會也沒有。黑暗裡無盡的等待正是令人不寒而慄的主因──你會猜想自己是不是被遺留在發射管裡……母艦已被洞穿,失去動力的她無助地飄浮在軌道上;卡在裡面絲毫沒有行動能力的你,不久之後也窒息而亡。要不然母艦墜入大氣層,最後落地撞成碎片。你也差不多是這種死法,如果沒在半路就被烤焦的話。

過沒多久,母艦猛然煞車,帶來極大震撼,我的身體也因而停止搖晃。剛剛那一下至少有8G吧!我想。搞不好有10G咧!坐在女生駕駛的船艦裡,實在談不上「舒服」二字;身上綁縛的地方鐵定瘀青處處。是是是,我知道跟男人比起來,她們更能勝任駕駛工作;不但反應比較快,還能承受較大的G力。在戰場上若能更快速地進出,每個人的生存機率也就跟著提高──男生女生一樣有份。然而十倍於體重的力道狠狠地搥在你的脊椎骨上,可不是隨便說著玩的。

我承認德拉吉兒艦長的確有一套。羅傑‧楊號煞完車後就穩住,絕不拖泥帶水。馬上我就聽到她快速宣布:「中央發射管,發射!」「砰!砰!」兩聲,傑利和代理排附激射而出──幾乎在同時,「左右發射管,自動發射!」其餘的部隊也打了出去。

磅!」我的莢艙應聲前進一格;「磅!」再一聲,又往前繼續推進,和老式自動武器子彈上膛的情形如出一轍。嗯,我們還真的像子彈一樣,只是這把雙管巨槍裝在母艦裡,子彈則是俗稱「膠囊」的莢艙,大小勉強可以容納一名全副武裝的步兵戰士。

磅!」以往我都是排在第三個位置,算是很早就出去的了;但如今我成了殿後的副組長,必須等三個班的弟兄都發射完畢,才輪到我上陣。每秒鐘只能打一發,這漫長苦悶的等待還真令人心焦。我算著目前發射的次數──「磅!」(十二)、「磅!」(十三)、「磅!」(十四──聲音有點怪怪的,應該是原本要載運詹金斯的莢艙吧。)、「磅!」──

鏘啷」一聲,我的莢艙已經上膛──「轟!砰!」藥室爆炸的威力著實驚人,方才艦長的緊急煞車相較之下只不過是給愛人輕輕碰一下而已。

突然間,一切變成空白。

完全是純粹的虛無。沒有聲音、沒有壓力、沒有重量,就這麼在黑暗中飄浮……接著在大氣層上方,約略三十哩的高度,筆直地向從未造訪過的星球自由落下。我不再發抖;只有先前的等待才會讓你有害怕的時間。一旦發射出去,根本就沒有受傷的機會──因為只要出了差錯,意外發生的速度之快,保證連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剎那間,我感覺莢艙滾轉了幾次,隨即穩定下來,身體的重量也開始增加。增加速度還滿快的,一下子就恢復到我在這顆星球上所應有的體重(聽說是地球的 0.87 倍)。此時莢艙在稀薄的上層大氣中也達到終端速度。一名真正高竿的駕駛(像德拉吉兒艦長)會掌握前進與煞車的時機,使你的發射初速等於星球在目標緯度的自轉速度,乍看之下好像你被釘在太空似的。載人的莢艙重量可不輕;從高空垂直落下,上層大氣稀疏的風根本吹不動──但整個排或多或少無法保持發射時的完美隊形,會有些分散。差勁的駕駛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她可能把一支好好的打擊部隊零散地丟在廣大的土地上,連集合撤回都有所困難,更甭提要完成任務。步兵只有在運輸部隊精準地將他們送達作戰區域才能發揮戰力,因此我認為駕駛員實際上和我們一樣重要。

我可以從莢艙進入大氣時僅有的輕微移動體驗到艦長高超的技術;橫向偏移幾乎趨近於零,你無法再要求什麼了。我感到十分高興──不光是我們在著地時仍保有緊密隊形,不必浪費時間重新布陣;更何況經驗告訴我們:能把你好好送上戰場的駕駛,也必定能夠準時把你好好地接回家。

第一層外殼因摩擦產生的高熱而焚毀、脫落──破片離開的時間不是很一致,害我栽了幾個跟斗。剩下的殘骸也不再留連,逕自掉落,還我自由之身。第二層外殼的擾流板起了作用,向下的旅程又開始顛顛簸簸……這些擾流板一一燃燒,整個人晃動得更厲害……接著,輪到防護罩本身變成碎片。別小看這些剝落的外殼,對那些能活著領到退休金的機動步兵來說,它們也有一定程度的貢獻。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東西不僅減緩下降速度,還佈滿整片天空,地面雷達根本無從分辨何者是人、何者是炸彈、何者僅是一團垃圾。這可會把計算彈道的電腦搞到當機──事實上也真是如此。

如果還嫌不夠刺激、有趣,你的母艦在空降後會隨即丟下一堆空的「膠囊」。這些不會蛻殼的「詐彈」下降的速度比較快;有的會在你下方爆炸,散成碎片;有的則是放出假訊號擾亂視聽;有的還會橫向移動,令人捉摸不定……它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把對空監視的敵人騙得團團轉,使他們無暇顧及真正的部隊。

在此同時,你的母艦堅定不移地朝著排長的信標飛去,並且過濾它所發出的「噪音」,追蹤你們的位置。藉以計算撤退時的會合點。

第二層外殼脫離之後,第三層外殼自動張開第一道外傘。猛然地向上一拉(也有好幾G呢!),我就和它分道揚鑣,各走各的。雖然撐不了多久,但意思到了。第二道外傘維持得久一點,第三道掛在身上可就有好一段時間。如此拉拉扯扯,莢艙裡面也愈來愈熱,我開始盤算降落的事。

最後一道外傘飄散在空中,第三層外殼也隨之脫落。現在包著我的就只剩身上的護甲和一層塑膠內殼而已。我仍然被綁在裡面,不能動彈。該是決定著陸方式與地點的時候。在不移動手臂的情況下(事實上也動不了),我用拇指按下一個開關,頭盔內緣的螢幕映出讀數。我望了望額頭前方,了解目前所在的高度。

一點八哩──離地表太近了些,尤其在身邊沒人可以幫忙掩護的時候。此時內殼速度已經穩定下來,繼續待在裡面沒有多大用處。不過它的表面溫度尚未達到自動脫離的標準,所以我的另一隻拇指扳動開關,拋棄這層塑膠皮囊。

第一道電流切斷身上所有束縛,第二道電流把塑膠殼大卸八塊──現在我整個人暴露在空氣中,並且能看到外界景物。更絕的是,那八塊破片表層鍍有金屬薄膜(充作螢幕的一小部份除外),在雷達偵測下,它們跟武裝人員沒什麼兩樣。地面上的雷達探測者,無論是生命體或是模控裝置,都得花上老半天才有辦法把我從身邊的垃圾堆裡揪出來,更甭提鄰近的空域還佈滿數以千計的碎片。機動步兵的訓練課程中有一項是要讓他在地面上「看」──眼睛和雷達都用上──親身體驗空降時地面部隊要偵測目標有多麼困難。在空中你一旦覺得四周空空蕩蕩,不太安全,就有可能犯下錯誤。你往往心一慌,太早開傘,變成「坐在屁股上的笨鴨」(鴨子真的會坐在屁股上嗎?如果是真的,牠們又為何會有這種舉動?),被敵火當肉靶狂轟;或者也有可能太過緊張,傘打不開,輕者斷手斷腳、半身不遂,重則兩眼開開,準備投胎。

我舒展身子,環顧四周,又屈身做了一個「天鵝潛水」的姿勢,臉朝下看個清楚。跟計畫一樣,下面是一片漆黑夜色,但只要你熟悉紅外線夜視鏡的操作方式,底下的地形狀況可說一目瞭然。將城市斜切成兩半的河流就在我的下方,而且正以極快的速度接近中。從夜視鏡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的溫度比週邊陸地要來得高。對我來說,不管是降落在河的哪一岸都沒什麼關係,就是不要掉進水裡,那樣子會拖慢我的速度。

右邊相同高度的地方,一處閃光引起我的注意。看來底下的敵人擊中一片塑膠內殼。因此我立刻打開護甲的第一道降落傘,儘可能將自己拉離對方所追蹤瞄準的射擊範圍。我承受著向上力道,控制降落傘的滑行方向,在空中飄蕩了二十秒再將它卸下──我可不希望被掃射的砲火所波及;改變下降速度,不和其他東西一起掉落也算是種擺脫的方式。

這招的確有效,起碼我沒有化做一團火球。

到了大約六百呎的高度,我打開第二道傘……看見自己快速地飛越河流,即將掠過岸邊看起來像倉庫的平頂房舍上頭一百呎的地方……我放開降落傘,打算利用戰甲的噴射跳躍系統降落在屋頂。這個地點應該夠好了。落地後,我立刻尋找傑拉爾中士的位置。

啊哈!我竟然跑到了河的對岸。頭盔裡代表傑利的光點落在遙遠的南方──我的位置太偏北了。我一面往河岸方向衝去,一面標定鄰近班長的距離與方位,發現到他居然偏離預定的位置超過一哩!「艾斯!整好你的隊伍!」我一躍過河,向後丟了一顆炸彈。艾斯答話的內容跟我想的差不多──他應該早就知道我算老幾,但他不想讓出指揮權;不過就算如此,他也不得不乖乖服從我的命令。

身後的倉庫「轟」一聲爆炸起火,震撼威力連渡河中的我都受到波及。本來還以為可以憑藉對岸建築做掩護的。這一下幾乎打中我的陀螺儀,害我差點摔下去。早知道應該把那枚炸彈設個十五秒再爆炸……還是我有設定,只是忘了?突然間,我體察到自己太過亢奮,在地面上可是一大忌諱。「和訓練差不了多少」,傑利在出發前還提醒過我。用點心,好好做,那怕多花半秒鐘。

著地後,我再確認艾斯的位置,並再次下令要他整理好隊伍。他沒有回答,但已經在處理了。只要艾斯能做好工作,我是可以忍受他的無禮──不過僅限於現在。回到艦上(如果傑利繼續讓我幹副組長的話),我們終究免不了要釘一次孤支好決定誰才是老大。他是志願役的職業下士,我只是服公民義務役的上兵代理下士;但他的職位在我之下,更何況那種情況也不允許有這種言詞出現,我一定要他付出代價。

但那時我可沒空想到這些。渡河時,我發現一個很棒的目標,想趁其他人尚未發覺之前把它幹掉──那是一整片座落在山丘上的建築物,看起來像是某種公共設施。有可能是神殿,搞不好是皇宮也說不定……雖然它們離計畫中的掃蕩區域還差了好幾哩,不過「打跑戰術」的指導原則之一,就是要將至少一半的火力用在掃蕩區域之外,如此才能使敵人摸不透你的確切行動──然後你保持機動,快速完成每一項工作。雙方在數量上的差距永遠無法彌補,只有速度和奇襲,才是保命的唯一利器。

方才標定艾斯的位置,並且再叫他整隊的時候,我已經完成火箭發射器的裝填。同一時間,通信線路也傳來傑利的聲音:「全排注意!交互掩護!奇數兵,前進!

我老闆強森中士轉達著他的命令:「交互掩護!奇數兵,前進!

這樣可好,我有二十秒的時間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所以我跳上最近的高樓,發射器上肩,找到目標,扣引第一道板機使其鎖定,再扣下第二道板機,火箭彈發射出去,我也回到地面。「第二組注意!偶數兵──」我高聲吶喊……心裡默默計數,然後吼著:「前進!

我自己也做著相同的動作,跳過下一排建築;在空中還用小型火燄槍對準河邊第一排房舍噴了一陣。那些倉庫看起來像是用木頭搭建而成,是個不錯的起火點──運氣夠好的話,有些說不定屯儲著油品,甚至是炸藥。著地同時,肩上Y形發射架對著左右兩側各打出一枚小型氫彈。它們飛了好幾百碼,但我還沒看到戰果,剛剛打出的火箭已經命中目標──不會錯的,就是那種只有核爆才會產生的光芒,如果你曾親眼目睹的話,絕對不可能看走眼。當然,它只不過是顆小玩意兒,當量不到兩千噸,還是從威力不大的物質裡東摳摳西弄弄榨出來的──但是話說回來,誰又願意在驚天動地的大災難中倉皇逃生呢?它已足夠把山頂上的東西清光,驅使城內群眾躲避輻射塵的污染。對我們更有利的是,爆炸當時剛好在室外朝著那個方向看熱鬧的土包子,之後的幾小時將完全看不到任何物體──當然也包括在內。爆炸的閃光對我毫無影響,也不會對同伴們造成困擾。我們的面罩鍍上了厚厚的鉛;眼睛則戴上夜視鏡──而且在受訓的時候,我們都已經學到:當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時,要低頭閃避,以護甲抵擋強光。

因此我只有用力的眨一眨,再次睜開眼睛,赫然發現一個當地居民從房子裡跑出來,站在我面前惡狠狠地瞪著我看。就這麼他看著我、我看著他,隨即他舉起一支──我想是武器吧!這個時候,傑利的聲音又來湊熱鬧:「奇數兵,前進!

我可沒時間跟他在那裡耗:畢竟我已經落後整整五百碼。想起左手還拿著小型火燄槍,我將他烤焦,躍過他所竄出的屋舍,開始計數下次攻擊前進的間隔。小型火燄槍的主要功能是拿來縱火的,但在狹小擁擠的地方,它也是很好的自衛殺傷武器──你不須刻意瞄準就可以燒到一些人。

懷著興奮但不安的心情,我只想到要跟上隊伍;結果卻一個不小心,跳得太高、太遠。穿上動力戰甲後,你一定會腳癢,想要試試跳躍裝置的最大能耐──但,千萬別這麼做!你會在空中停留好幾秒,對敵人來說,那可是個又肥又大的好目標。跳躍前進的要訣在於接近建築物時輕輕起身,稍稍掠過屋頂,落地後儘可能利用它做掩護──而且絕對不要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兩秒,更別讓敵人有機會把槍口對準你。總之,秉持「神出鬼沒」的原則,不停地機動,不斷地游移就對了。

可是這一跳我搞砸了──遠遠超過一排房子,卻過不了第二排,剛好就落在屋頂上。但這不是那種可以讓我停個兩三秒,找機會再打一顆火箭彈的平坦屋頂;它上面佈滿各式各樣的柱子、管線、鐵器等等,沒有空間可以讓我駐腳──大概是工廠,或是化學設施之類的建築。更糟的是,還有五、六名柴人站在那裡。這種長相古里古怪的動物看起來人模人樣,約有八、九呎高,比我們瘦長,並有著較高的體溫。他們不穿任何衣物,從夜視鏡裡看過去還有點像閃爍的霓虹號誌。光天化日下用肉眼看會更滑稽。不過和蜘蛛形的蟲族比起來,我還寧願跟他們對戰──因為大蟲會讓我心裡發毛。

如果這些傢伙早個三十秒,在那枚火箭爆炸時上樓,他們什麼都看不到,更不會發現我的蹤跡。可是我無法確定他們是否失明,也不想和他們正面衝突,這可違反突襲原則。所以我在空中再度起跳,撒下一把十秒後爆炸的小彈丸給他們忙一陣子,落地後立刻再跳上去,大喊:「第二組注意!偶數兵……前進!」我試圖趕上落後的差距,並且在跳躍過程中尋找值得轟它一發的目標。還有三枚小型原子火箭彈在我身上,我當然不想把它們帶回家。但長官們一再告誡:原子武器是很貴的,你必須把它們丟在值得丟的地方──這可是我第二次獲准攜帶核武,當然得妥慎使用。

現在我試著找出他們的自來水供應站;一發下去整座城都沒辦法住人,不必大動干戈就能逼他們棄守城池──這種一本萬利的好康代誌才是我們下來的主要目的。根據我們在催眠中針對地圖研究的結果,它應該座落於我目前位置的上游三哩處。

但我看不到它,也許是我跳得還不夠高。我實在很想跳高一點,可是密立亞奇歐的叮嚀言猶在耳,叫我別把小命拿去換個破勳章。我只好將Y型發射架設為自動模式,每次著地就扔出幾顆炸彈。我一面尋找自來水供應站,或是其他重要目標,一面恣意放火燒掉路上看得到的東西。

咦?前方射程內好像有間什麼──可能是水廠還是其他的公共建設,反正很大間。我跳上附近最高的樓房,對準它打了一發火箭彈。我回到地面,傑利又開始下令:「強尼!雷德!開始收攏兩翼部隊!」

我立即做出回應,也聽到了雷德的回答。我把自己的座標設定為閃爍狀態,好讓他能確定我的位置。標定好他的座標和距離,我也下達命令:「第二組注意!開始收攏,形成包圍!班長立刻回報!」

第四、第五班班長回答:「了解!照辦!」;但艾斯卻答話說:「我們已經開始收攏啦!你自己趕快加緊腳步吧!烏龜!」

雷德的信標顯示右翼部隊已經超前有十五哩之遙。幹!艾斯說的沒錯;我得要加快前進速度,否則就無法及時追上他們──何況我還有好幾百磅的彈藥掛在身上,得找時間用掉。我們以V字隊形著陸,其中傑利自己佔住V字底端,我和雷德各為兩翼的殿後人員;現在我們要圍繞撤退會合點,將隊伍收攏成一個圓圈……這意味著我和雷德掃蕩的面積要比其他人來得多,造成的破壞也應該要最大。

一旦我們開始收合,就不必交互掩護前進,至少讓我省下計數的麻煩,得以專心趕路。但現在已經不像攻擊發起時可以自由自在地高來高去,甚至連走快一點都有困難。那時候我們擁有極大的奇襲優勢,著陸時沒人被擊中(最起碼這是我的希望),而且引發全城大騷動,使我們得以亂轟亂炸,不必擔心打到自己人。他們在攻擊我們的時候,卻非常有可能傷及無辜──如果他們真打得到我們的話。(我不是電腦兵棋或是賽局理論的專家,但我實在懷疑有哪部電腦能夠即時分析我們的行動,並預判下一步要做些什麼。)

儘管如此,他們的防衛機制已經開始反擊──不管是協同作戰還是各打各的。好幾次我差點被炸到,即使在護甲裡面,我都嚇得牙齒打顫。還有一次不知道是什麼光束擦過身體,我的頭髮都豎了起來,愣在那邊好一陣子──像是被點了穴一樣。還好沒什麼大礙。要不是我已經準備好往上跳,可能就無法活著離開。

類似這樣的驚險遭遇應該會讓你停下來思索:當初是哪根筋不對,要走上當兵這條路──可是我實在太忙,根本無法停止動作。有兩次沒看清楚就跳上屋頂,結果竟掉在一大票柴人之間──我胡亂拿著火燄槍瘋狂亂掃,又急忙跳了出去。

就這麼趕啊趕,我在最短時間內追上一半的距離,大概拉近了四哩;不過卻沒沒有太多建樹。兩次跳躍之前,我已經把Y型發射架裡的存貨打光;此時我發現自己一個人站在一座庭院當中,於是丟下所剩的小型氫彈,順便觀測一下艾斯的座標;發現我超過側翼班的距離足夠讓我好好思考最後兩枚火箭彈的去處。就這樣,我跳上附近最高的建築。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我把夜視鏡移到額頭,肉眼快速環顧四周,找一找後方有什麼值得攻擊的目標。什麼都好,我可沒時間再東挑西揀了。

朝他們太空港的方向望去,地平線的盡頭有間什麼──可能是控制塔台,甚至有可能是艘太空船。同一直線上,距離約略只有一半的地方還有棟我無法馬上辨認出來的巨大建物。太空港幾乎是火箭射程的極限,但我仍舊舉起發射器瞄準,大喝一聲:「去吧!寶貝!」打出了第一枚──隨即裝填最後一發,將它送往較近的目標,跳下樓,準備回到地面。

我前腳才跨出去,剛剛所在的樓房就直接中彈。可能是某個柴人認為拿一棟房子換一條命值得(這個判斷沒錯),也有可能哪位弟兄太混了,拿著武器亂打一通,都不先看看有沒有自己人。不管何者才是真正的原因,我可不想冒險從那裡起跳,即使輕輕掠過也不妥當。既然不跳,那該怎麼辦?我決定穿越鄰近的幾棟房屋。心意已決,落地後我立刻取下背後的重型噴火器,把夜視鏡扳回定位,將切割光束的能量調到最大,然後迎面撞向正前方的牆壁。整面牆坍掉大半,我順勢衝了進去。

衝進去的速度很快,但退出來的速度更快。

我不曉得剛剛被我鑿開的是什麼地方。佈道中的教堂?柴人們休閒QK的賓館?說不定是他們的防衛司令部呢!我所知道的就只有眼前一個大大的房間,裡面萬頭鑽動,擠滿噁心的柴人。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這種場面。

這一間大概不是教堂,因為我跳出來的時候有個傢伙朝我開了一槍──還好只是普通的霰彈,打到護甲後隨即彈開,嚇了我一跳,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人並沒有受傷。不過他倒提醒我:我不該帶著兩串蕉,悶聲不響地閃人。所以我抓起掛在腰間的第一個東西往裡頭丟──然後就聽到它呱呱亂叫。就如同新訓時所教的:與其事後再慢慢檢討最佳策略,還不如馬上有建設性的反應。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我恰好做出了最好的選擇。剛剛我所丟的是一種特殊炸彈,出發前每人配發一顆,留待適當時機才能使用。投出後產生的怪聲其實是柴人語言(以下是我隨便亂翻的):「再過三十秒後爆炸!再過三十秒後爆炸!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它的威力還在其次,最主要是在於精神上的折磨。或許真的達到效果,連我自己都開始緊張起來。直接一槍一個送他們上西天說不定還比較人道。我可不想等到倒數完畢,腳底一抹油就先行跳走。但那棟房子是否有足夠的門窗供他們及時逃出生天,就不得而知了。

這一跳到了最高點,我再測一下雷德的座標;落地時,又看了看艾斯的位置。結果發現我又落隊了──得要加快腳步才行。

三分鐘之後,我們終於補上空隙;雷德在我左手邊半哩處。他將狀況報給傑利,只聽見傑利又對全排弟兄咆哮,不過口氣和緩許多:「隊伍已經收合完畢,但撤退信標還沒下來。慢慢前進,並繞著中心點打轉,再多打一些東西──可是要注意到左右鄰兵,不要拿傢伙往身上招呼。到目前為止都做得很好──別在最後關頭搞砸了。全排注意!以組為單位……集合!

在我看來,我們的確幹得漂亮。城市大半陷入火海,儘管天色大亮,用肉眼還是不比夜視鏡看得清楚。煙實在太濃了。

組長強森說話了:「第二組注意!開始回報人員狀況!」

我回應著:「四、五、六班注意!清查人員並回報狀況!」新式通信裝備所使用的安全線路為我們省下許多時間;除了組長以外,傑利還可以跟排裡任何一位弟兄直接通話;組長也能夠呼叫全組人員,或是只針對士官下命令。因此全排集合的速度比以往快上一倍。在分秒必爭的戰場上實在大有助益。我一面聽著第四班的點名狀況,一面清點所剩彈藥;其間還丟了一顆炸彈給牆角探頭觀望的柴人。他立刻逃開,我也不再留連。「兜圈子」──上面是這樣交待的。

第四班怎麼數都少了一頭牛,直到班長猛然想起詹金斯的空缺;第五班的報數聲就如同敲算盤一樣迅速確實,我的心情愈來愈舒坦……但艾斯那一班卻報到第四兵之後就停止了。我叫道:「艾斯!狄立還在不在?」

「你給我閉嘴!」他這麼回答。「第六兵!繼續報數!」

「六!」史密斯的聲音。

「七!」

「第六班缺弗洛瑞斯一員,」艾斯總結人員狀況。「班長正前往帶回。」

我回報強森:「缺一員,第六班的弗洛瑞斯。」

「失蹤還是陣亡?」

「待查。班長及副組長請求出列前去帶回。」

「強尼,讓艾斯去吧!」

我沒聽到這句話,所以也沒有回應。我只聽到他向傑利回報組裡的狀況,傑利知道後暗幹了幾句。兄弟,這時候就要講清楚說明白了。我可不是為了勳章──帶回脫隊人員本來就是副組長的職責。他是跟在隊伍最後面的人,也是戰場上最後撤退,隨時都可以犧牲的人。班長雖然官階較小,但他還有其他的工作要做。而聰明的你一定也發現到:只要組長還活得好好的,有沒有副組長其實並無關緊要。

此時,風瀟瀟兮易水寒的感覺突然湧上了我的心頭,因為我聽到宇宙間最甜蜜的呼喚。回收艇即將著陸,撤退信號已經響起。所謂的撤退信標是一具火箭機器人,在回收艇出發前發射,就像標槍一樣插在地上,放送著「來哦!來哦!」的音樂。回收艇接受它的引導,三分鐘後自動降落。你最好在旁邊乖乖待著,因為這最後一班車是不等人的,一旦開走就甭想回家。

可是你絕對不能放著同伴不管,哪怕他只有一絲絲存活的希望──在拉茲扎克的硬漢部隊裡,在機動步兵的大家庭中,絕對不容許有遺棄弟兄的行為。你一定要盡力將他找回。

傑利開始下令:「弟兄們,上吧!接近回收艇,然後在那裡待命!跑起來!跑起來!」

浮標甜美的歌聲也傳入了我的耳朵:「碧血丹心,步兵傳承!發揚!發揚羅傑‧楊精神!」我真的、真的很想立刻衝過去,投入回收艇的懷抱。

但我還是朝著相反方向前進,逐漸接近艾斯所在的位置。一路上,我連忙打掉身上那些炸彈、藥包等足以拖慢速度的東西。「艾斯,你發現他的座標了嗎?」

「沒錯!你這沒用的傢伙,給我滾回去!」

「我看到你了!他在哪裡?」

「就在我正前方,距離約有四分之一哩。滾開!他是我的班兵!你不要給我插手!」

我沒有回話;只是從左邊切過去抵達他所說的地點。

我看到艾斯站在那裡,地上躺了幾具被火燒死的柴人屍體,還有十餘名正倉皇逃逸。我在他身旁降落。「我們把他弄出戰甲吧!小艇就快到了!」

「喂!他傷的很重耶!」

我看了看狄立,發現艾斯所言不虛。他的戰甲被打穿一個,鮮血不住地湧出。這下子可難倒我了。在正常情況下,帶回傷患的首要步驟是要卸下他的護具……然後只要用手把他抱起──這對穿上動力戰甲的兵士來說輕而易舉──就可以直接走人。未著裝的人員比你所消耗的彈藥還輕得多。可是現在……「那該怎麼辦?」

「我們扛他回去。」艾斯冷冷地說。「抓住他腰帶的左邊。」他則抓住右邊;我們合力把弗洛瑞斯抬起,使他站立。「好!固定住!現在我數一二三,然後一起跳!一──二──!」

我們是跳了,可是跳得不遠,結果差強人意。單獨一人無法將他抬離地面,動力戰甲實在太重。兩個人分擔的話還勉強可以一試。

艾斯下口令,我們跳了又跳,一次又一次。落地時兩個人一起抓著狄立,使他不至於跌倒。他的陀螺儀應該是壞了。

撤退浮標的聲音不再繼續,這表示回收艇已經降落在它上面──我還親眼看著它降落……不過距離實在太遠了。我們聽到代理排附高喊:「一個接一個排好,準備上船!」

傑利突然叫道:「命令暫停!」

我們終於衝出重圍,看著回收艇豎立在浮標上頭,嗚嗚哇哇地播放著起飛前的警告詞。全排人馬還待在地上,圍成一圈,蹲在他們所形成的掩體後面。

傑利高聲下令:「照順序一一上船。開始行動!

可是我們的距離依舊太遠,趕不上他們。只見隊伍從第一班開始依序登艇,人群所圍成的圈子也愈縮愈小。

剎那間,有條人影竄出,朝我們飛奔而來。只有指揮型的戰甲才有這種速度。

傑利和我們在空中接觸,用Y型發射架撐住弗洛瑞斯,三人合力將他抬起。

我們跳了三次就抵達船邊。所有人都已上船,而門還開著。我們將他送進船艙,聽到駕駛尖叫著罵我們害她無法與母艦會合,搞得現在大家要一起死在這裡!傑利並沒有理她。把弗洛瑞斯放下後,我們也就地躺在他的身邊。終於起飛了,傑利激動地自言自語:「全都回來了,排仔!有三個人受傷──不過我們全都回來了!」

在此我特別要為德拉吉兒艦長記上一筆;世上再也沒有比她更完美的駕駛員了。回收艇與軌道上的母艦會合,需要經過精密計算。我不知道要如何進行,不過確有這麼一套複雜的步驟,而且任誰也無法改變計算結果,連也不例外。

只有她做到了。她知道回收艇無法及時起飛,便煞車頓了一下,再加速前進──剛好就把我們接個正著。不經過重新計算,只靠她的手眼協調獨力完成;事實上,真的要算也來不及,時間實在太趕。如果上帝需要找人幫祂把星球擺在該運行的軌道,我倒是知道哪裡可以找到適當人選。

弗洛瑞斯終究逃不過一劫,在回家的路上掛了。

第二章 →

2009/10/15

Taking Notes: "Yesterday's Tomorrows" column in Locus Oct 2009 by Graham Sleight

很久沒做筆記了,主要是最近科幻研究看得很少,本業都快荒廢。T_T 這一次就來記一下閱讀 Sleight 綜覽 NESFA Press 出版的 The Essential Hal Clement 全作品系列(一套三冊,分別是 Trio for Slide Rule and TypewriterMusic of Many SpheresVariations on a Theme by Sir Isaac Newton)後的分析。

閱讀出處:
Graham Sleight, "Yesterday's Tomorrows" in Locus 585 (Oct 2009), pp. 31, 55-56.

劃重點:
p. 31
首先 Sleight 從收錄於第二冊的短篇 "Uncommon Sense" (1945) 來認識 Hal Clement 作品的中心思想和世界觀(包括其缺點):
  The point is clear: paying attention to the details of your environment is never a mistake in a Clement story. 〔以下就故事情節分析〕 ......

  However, simple the central conceit, "Uncommon Sense" nicely demonstrates the central idea of Clement's fiction: investigating the world will enable you to make sense of it and, very often, benefit in the process. Cunningham may look, superficially, like a Heinleinesque Competent Man, but he differs in having the kind of detailed curiosity I've described. Heinlein's heroes tend to win out because of the strength of their belief, because they're right but the world doesn't know it (quite) yet. Clement's heroes tend to win out because their faith in empiricism is ultimately rewareded. (The unspoken axiom there, of course, is that empiricisim [sic] is sufficient to solve any problems that may come along. ......) There are a couple more arguments that might be made against Clement's worldview. First is the empiricism tends to trump all other values -- contemporary readers might balk a little at the scene in "Uncommon Sense" where he kills the crab-creatures just on the off-chance that he might find out things about them. The second is that he's not particularly interested in character. ...... But any idea of a more rounded selfhood is very rare in Clement.

接著闡明 Clement 作品中的構想大多來自化學,以及前愛因斯坦時代的物理學,這讓他的作品讀起來有極堅實的基礎。
Many of the central ideas in Clement's work are taken from chemistry and (pre-Einstein) physics -- he took a degree in astronomy and subsequently worked as a high-school chemistry teacher. This gives his work a peculiarly grounded feel, especially when a lot of hard SF today tends to make use of the wilder shores of physics. (Or, more exactly, it often takes the cool and wacky bits from contemporary physics, and then just makes up whatever new ideas it needs to enable the story.) ......
然後討論的是 Clement 最著名的作品──Mission of Gravity
...... What the reader discovers very quickly is two things. Firstly, that Clement has the perfect expository voice: clear, lucid, answering all the questions you might have. Second, so do all his characters. So a lot of information is imparted in dialogue.
〔以下舉例說明〕
p. 55
  In his introduction to this volume, David Langford refers -- I think absolutely rightly -- to Clement's "staunch faith in universal principles and underlying reasonableness." To me, this explains two central things about Clement's writing. It accounts for the extent to which the world is always perceived as something that can be understood through the application of empiricism and science rather than, say, understanding of character or motivation. And it also addresses, as Langford notes, the criticism that Barlennan and other aliens in Clement aren't alien enough, that they behave and reason as humans do. ...... Clement's most central axiom is that empiricism will always work, and that it will always trump whatever else might get in the way of understanding. You'll enjoy his fiction to the extent that you can share that axiom. It may be that, in these clouded and postmodern times, his positivistic clarity is more difficult to accept than it once was.〔Clement 的核心思維所造成的時代限制〕

p. 56
看 Clement 的個人風格喜好,最佳途徑還是看短篇:
  It may be that Clement's particular interests, even more than most SF writers, were best expressed at shorter lengths. The stories collected in Volume 2 of the NESFA edition certainly fulfil the classic pattern of the SF story: a single idea gets set out, explored, and made sense of. ......
最後同樣以 "Uncommon Sense" 的主角 Laird Cunningham 在另一篇作品 "The Logical Life" 中的話語作結:
...... Cunningham says to himself, "The geyser idea was good, but left out some facts that needed explaining." A good scientist, or Clement character, would never do that. At the end, Cunningham proposes an ambitious expedition to investigate the final hypothesis further; his alien friend replies, "I will be quite willing to listen to reason." In Hal Clement's world, there is no higher val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