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7/24

Edward James,《二十世紀的科幻》──〈序〉

Edward James,《二十世紀的科幻》(Science Fiction in the 20th Century),(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林翰昌(Daneel Lynn)譯



金恩‧渥夫(Gene Wolfe)所著的現代科幻傑作,堂堂五鉅冊的《新陽之書》(The Book of the New Sun)開頭,主人公瑟維瑞安(Severian)在城塞(the Citidal)中的藝術館遇見一名長者。

老人正清理的圖片,呈現一名穿戴盔甲,矗立在荒涼大地上的人物。他並沒有攜帶武器,但手持的棍棒掛著一面奇特,且未隨風飄蕩的旗幟。頭盔的面罩由純金製成,既無眼洞也沒有通氣孔。光滑的表面只映出死寂的荒漠,此外空無一物。

隨後的對話讓瑟維瑞安,或許還包括了讀者,明瞭這形象是:

「看它亮起來的樣子多美啊!你那藍色噩地又從他肩上升起,就如同致尊者的魚一般新鮮......」
「那是月亮嗎?聽說那地方應該更肥沃些。」
「現在是如此沒錯。這張圖是在月球還沒開墾前就完成的。看到那棕灰色的部分了嗎?在當時那就是你抬頭看到她的樣子。可不是現在綠油油的一片。」
[i]
牆上的圖片是基督時代廿世紀近終了的時候,一名美國太空人站在月球上的景色。對瑟維瑞安而言,就算沒有百萬年,也起碼有千年之譜的歷史。

這幅從異世界反觀地球的圖案──我們早已熟悉這重製過無數份的形象──代表著廿世紀科幻多重面相的複雜符號,因此也象徵著本書的內容。作家藉由科幻小說,從異世界的遠方,或是外星生物的角度覘看人類和地球的問題。這或許帶有諷刺的意圖,但更多時候,這種刻意的疏離是要針對人類與地球的問題,提供讀者更煥然一新、更「科學」的觀點。就如同前文引用的渥夫作品,讓我們從嶄新的角度觀看某個熟悉的影像。這種疏離的觀點帶給科幻讀者類似於(但要便宜許多)部分美俄太空人返回地球後的想法。他們闡述從太空觀看地球的景象影響了對國家主義、人類衝突、環境問題的看法;相較於無垠的銀河、宇宙,人類的區區成就是多麼渺小易碎。再者,這個形象還彰顯出廿世紀科幻預見當代科技發展的方式。從某個角度來看,科幻確實讓這個影像成為事實:參與首次載人登月任務的美國航太總署科學家與工程師,有許多都是科幻小說的讀者;他們不諱言受到科幻作品中征服太空願景的啟發,特別是在他們年輕時候的四、五○年代。在廿世紀的大部分時光中,美國作家在科幻界佔盡優勢,而同樣也是美國科學家解決了拍攝該照片背後的種種技術問題(雖然用的是日本製相機)。在廿世紀初,這個影像是全然的「科幻」;然而在照片拍攝後的廿餘年,征服太空的願景也縮小成發射商用、軍用或(偶一為之的)科學用途人造衛星的今日,它已經成為明日黃花──儘管看起來似乎就和往昔一般虛幻不實。登陸月球涵蓋了廿世紀科技的巨大進步,這種進步同時也是科幻發展的一大助力。科幻始終是最能瞭解這些變遷對社會、歷史的重要,以及對人類發展影響的文學類型。

本書是一本主要針對不諳科幻(science fiction,之後將常縮寫為「sf」)的讀者所撰寫的介紹書。本書不單單是本文學史,還企圖跨入文化史的範疇。的確,科幻不再只是單純的可供文學批評者研究分析的文本集合。科幻的構想和符號早已散佈在電影、電視、搖滾樂和廣告內容當中;它也在娛樂圈佔有一席之地,從忍者龜、變形機器人到漫畫、電腦遊戲,都有科幻的影子;科幻還在創造新宗教(像「科學教派」)和集體幻想(如「飛碟」)中參上一腳。科幻更不僅僅是眾多讀者所閱讀的文本集合;它提供了觀看世界的另類方式,也是宗教的替代品或補充物。而且,就像宗教一樣,它還提供具有特殊意義的認同歸屬。

本書以文學的觀點看待廿世紀的科幻(包括科幻起源的簡短討論,因此把廿世紀拉到 1895 年威爾斯(H. G. Wells)的《時光機》(The Time Machine)問世時起算,並對部分重點文本加以分析。但本書也涵蓋了廿世紀科幻(及其作家、讀者社群)發展與大眾文化、政治與科學進步之間的歷史關係。本書還持續關注美國科幻與世界科幻的差異;世界科幻和美國及其他文化的互動,往往影響到它們在廿世紀的發展。這邊所討論的其他文化主要來自英國。基於種種理由,本書將焦點置於英語系科幻:第一、英美科幻一直執世界科幻之牛耳,科幻學者甚少對其他科幻傳統加以著墨,再者,除了法語系作品以外,我實在不熟稔其他世界各地的科幻。本書的主要基本論點為:科幻是主要的文化現象,若欲瞭解西方社會如何接受廿世紀特有的快速變遷與不確定性,通曉科幻是必要的途徑。本書可從多麗絲‧蕾辛(Doris Lessing)的評論中萃取出另一個可能的標題──「科幻:屬於我們時代的方言」。

如果在本書正文中出現任何新的想法,那大概是來自於我和其他單冊科幻介紹書作者們背景上的差異。我並非同布萊恩‧歐狄斯(Brian W. Aldiss)或萊斯特‧戴爾瑞(Lester del Rey)一般是科幻作家,也不是艾利克‧拉普金(Eric S. Rabkin)或羅伯特‧史考勒斯(Robert Scholes)之流的全職科幻學者,更惶論如詹姆斯‧耿恩(James Gunn)兩者兼修;我的專業作品絕大多數屬於早期中世紀研究。不過迄今我也有四十年科幻閱讀的經驗。我最早的科幻閱讀源自於1952年六月廿七日發行的《老鷹》(the Eagle)雜誌,裡面刊載著《放逐到水星》(Marooned on Mercury)的第一集──這是後來被稱為「大膽阿丹:未來領航者」(Dan Dare, Pilot of the Future)的第三部圖像小說(也因此我將本書獻給法蘭克‧漢普森(Frank Hampson),「大膽阿丹」的創作者)。十年後,我加入「英國科幻協會」(British Science Fiction Association),開始進入了狂熱科幻迷的世界;對一名來自小型英國公立學校羽翼下的青少年來說,這實在是令人興奮的體驗。時至今日,我依然小幅度地遊走於科幻迷文化圈;出席奇特的科幻集會、為幾份刊物寫科幻書評、出版關於科幻史的學術文章,還加入了美國的「科幻研究協會」(the Science Fiction Research Association)。從1986年起,我代表「科幻基金會」(the Science Fiction Foundation,1993年之前設立於東倫敦學院(the Polytechnic of East London),現已移轉至利物浦大學(the University of Liverpool))主編《基地:科幻評論》(Foundation: The Review of Science Fiction),北美地區以外唯一的科幻學術期刊。這份刊物致力於科幻的歷史與批評,每年出版約四百頁的專文、評析和論辯;藉由它的幫助,我才有機會結識來自三大洲,深富知識與洞見的科幻評論家。這些年來,我也在廣博的「科幻基金會」藏書中發現許多無價之寶。

身為一名早期中世紀研究者,我習慣於將文學作品視為歷史文件,也往往根據最少的資料大膽歸納通則;就像許多早期中世紀學者,我幾乎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文化歷史學家。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立場是在科幻學術主流之外;這股主流不單是北美觀點,還奠基於英語文學術體系之內。近十年來,學術圈的態度開始有了轉變,文學研究學門開始接納大眾文學,以及電影或其他非印刷媒體的專家;然而,英文學術體系對科幻的敵意仍履見不鮮。這也是科幻學術界一直被迫要捍衛科幻,讓它成為「高級文學」(high literature),以證明該文類存在的原因之一。受到文學界敬重的作家,像是巴拉德(J. G. Ballard)、菲利普‧狄克(Philip K. Dick)、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等,從而達到了「正典」(canon)的地位,同時卻脫離了他們在科幻史中實質的重要性。文化歷史學家就沒有這種顧慮:對她來說,漢吉克‧達爾(Hendrik Dahl)的〈海王星的怪物〉("Monsters of Neptune")和山謬‧狄拉尼(Samuel R. Delany)的〈時間做為半寶石的螺旋〉("Time Considered as a Helix of Semi-Precious Stones")同樣具有研究價值,況且她還沒沾染上那種不自覺地將文字作品視作較其他科幻想像表現形式更為優越的習氣。

在此我要謝謝位於大西洋兩岸,閱畢本書的最後草稿,並給予眾多寶貴勘誤與建議的朋友及學者;他們是:瑪琳‧巴爾(Marleen Barr)、約翰‧克魯特(John Clute)、葛拉罕‧福特(Graham Ford)、科林‧格凌蘭(Colin Greenland)、艾利克‧拉普金、布萊恩‧史戴博福特(Brian Stableford)、詹姆斯‧瓦文(James Walvin)和蓋瑞‧衛斯法爾(Gary Westfahl)。我忽略了部分建議,但大多數還是接受下來,只不過有時候會感到一絲遺憾;像是大家一致認為我不該使用「她」(就像上一段最後)做為科幻作家和評論家的不特定代名詞,因為當女性還僅在這兩種身分中占少數比例時,這種用法並不恰當。我也要感謝約翰‧克魯特願意在電話中分享他對科幻領域廣博如百科全書的知識,以及在本書即將完稿之際,他和彼得‧尼克斯(Peter Nicholls)合編的《科幻百科全書》(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倫敦,1993)能及時問世。它不但是到目前為止的最佳科幻參考書,更是我所知道的參考書籍中最好的一本。本書的拼字和年代均參照該百科,倘若讀者想要延伸閱讀我在本書所提到的任何內容,《科幻百科全書》裡有著豐富的資訊和相互參照的指引。最後,我要特別感謝法拉‧孟德爾頌(Farah Mendlesohn),她毫無怨言地檢閱一版又一版的草稿,還提供給我極富內容與見解的建議,以及無比的鼓勵和支持。本書有許多想法都經由和她討論後才成形。希望藉由這裡的鳴謝能帶給她足夠的學術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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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金恩‧渥夫,《凌虐者之影》(The Shadow of the Torturer,1980),「新陽之書」卷一,摘錄自 Arrow 版(倫敦,1981),頁49、52。

2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若要比喻「過時的事物」,用「明日黃花」才對。

Daneel Lynn said...

謝謝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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