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29

《黑夜旋律》(2008) by 譚劍

譚劍這部參加九歌 30 文學大獎的新作,在精神上可以視為《換身殺手》後記中,「香港是很 cyberpunk 的城市」理念的發揚。也只有香港這座城市才能譜出這樣的故事。(臺灣其實還沒有那麼大的完全都市化衝擊,看過《海角七號》開場就能心領神會。)

雖說全書分成七條故事主線,由七名主角效法電影 SE7EN,各自背負一宗原罪,但在格式上並未像電影一樣,罪與罪之間涇渭分明,除了少數我覺得失之刻意的角色(及其原罪),反而確實反映出現代人在時下社會中的生活種種,一個人往往就沾染了好幾條。小說一開頭似乎有意識地要擬仿電影 Memento,可惜只維持了三章;要是整本都這樣寫,不但符合司馬中原所提出的「旋塔式結構」,更在形式上呼應但丁《神曲》煉獄篇

不過也因此看出這七條線中其實有主有副,並非完全自然嵌合。Sony/Medina 算是最主要的骨幹,電影男/Alexa 次之,套用電腦科學的術語,奈美和黑帝已經算是 Temporal(奈美對Sony/Medina)或 Procedural Cohesion(黑帝對電影男),老林更是只有 Coincidental Cohesion 而已,算是脫節最多的一環。儘管譚劍不甘於讓人物之間僅有簡單互動,而希望「他們彼此相遇後,對本身的人生和故事發展都能引發更強大的衝擊力」(作者訪談,p. 250),然而本書的架構又「太大」,沒辦法營造出 Sliding DoorsRun Lola Run 那種動一個環節造成全面洗牌的效果。所以成書形態已經算是相同條件下的最佳解。

同樣地,我們也可以從劇情的精細程度看出主副線的差異。Sony/Medina 這一線就著墨甚多,也埋了不少伏筆,只是刻意營造的痕跡頗為明顯,所以當結局爆出時其實並不算太意外。至於老林線的細節未加詳述,譚劍本人的說法是「有些地方的敍述不完整,要用猜,是我故意的,就像在電影 Raging Bull 裡的擂台上看不清外面。這些集團會讓外頭的人看清楚內面的真面目嗎?」只是小說的重點就在於過程,或許是怕這部分與全書主軸脫離太遠,寫多了反而失焦,因此才不得不割捨吧。這部分比起慣用「多音交響」的 Dan Simmons 當然落差是滿大的,也是譚劍寫作功力欲更上層樓時,所不得不注意的課題。

雖然前面提出了一些批評,但並不代表本書不好看。相反地,光是衝著華人作家中最能表現近未來塞爆文化精神這一點,本書就值得一觀了。至於從純 cyberpunk 轉換成當代議題探討,是否代表著譚劍也慢慢「追隨」William Gibson 的腳步,這得請他本人來說明才行。

最後來提個題外討論:臺灣的編輯/出版社在面對中國或香港作品時,往往不將其用語「翻譯」成臺灣用法。當然這是保留原著完整和易讀性的兩難,我個人是傾向「臺灣化」,否則看到「軟件」、「硬件」、「星球大戰」,坦白說滿刺眼的。


閱讀版本:
譚劍,《黑夜旋律》(臺北市:九歌,2008)

作者官方部落格:
譚劍的男人失樂園

網上評論:
穆梅的中國

3 comments:

譚劍 said...

很高興看到你的意見。有些地方,還請賜教。

【黑夜旋律】的開頭和 Memento 的手法完全不同,請舉例說明之。

本書架構不大,只在一個小城市裡發生而已。Sliding Doors 或 Run Lola Run 可說是「一個情況不同後果」的科幻故事,和 Butterfly Effects 在血緣上也許還相近,和【黑夜旋律】有甚麼關係?如果用 Babel 或 Crash 來比,還來得接近。

Dans Simmons 的 Hyperion 同是所謂的「多音交響」,不過,敍事方式不一樣。用 George R. R. Martin 的 A Song of Ice and Fire 更適合。

William Gibson 最近的幾本著本,我還沒看,談不上追隨。

這本書的主題不只是 cyberpunk,至於小說裡的用語,其實同時混合「臺灣化」、「大陸化」、「香港化」、「日本化」,甚至「歐化」,是我刻意為之,也請編輯不能改,原因:全球化。

Daneel Lynn said...

很高興作者本人能現身一起討論啊。

會提到 Memento,主要是因為前三章從 Sony 帶 Medina 回家(A)、奈美拒絕 Sony(B)、Medina 答應 Sony(C) 的事情發生經過是 C->B->A(好吧,我承認 C 和 B 沒有那麼絕對的先後順序),但敘事結構是 A->B->C,和 Memento 的標準倒敘有些類似而已。當然兩者在意義上是差很多的。

至於 Sliding DoorsRun Lola Run,主要是回應你在訪談中提到的那句話,特別是後面的舉例:「要不是奈美推卻了 Sony,就不會有後來他和 Medina 的故事,很多事情都是始料不及」。我覺得如果要真正表現這樣的情況,就必須像這兩片一樣,「儘可能」呈現出所有可能性,讀者才能瞭然於胸。就算本書的格局不大,但已經超出這種敘事呈現所能處理的極限,因此我才說成書形態是現有狀況下的最佳解。

我提到 Simmons 時,想的不是 Hyperion Cantos,而是The Terror,乃至於更早的 Carrion Comfort 這兩部非科幻。當然你自己也提出來 A Song of Ice and Fire

Gibson 的部分只是個人臆測,感謝澄清。不過也因為 Gibson 他脫離 cyberpunk 後的作品也以探討當代議題為主,所以才有這樣的猜想。

我不認為這本書是 cyberpunk,甚至其科幻性僅限於部分科技玩具而已。它的主題還是針對(看起來像 cyberpunk)的現代香港裡頭七個芸芸眾生相的描寫。要說全球化嘛,書中的情況我毋寧比較喜歡認定其為香港這座城邦的「全球在地化」回應,當然我對全球化相關議題的涉獵其實很有限,很可能出錯。

譚劍 said...

我無意擬仿 Memento,你的想像力太好了。

Sliding Doors 和 Run Lola Run 兩者是關於 decision-making,情節推演就是揭出每一可能,可以畫出一個 decision tree,我十年前在「虛幻武林」(收於【1K監獄】)裡已寫過。

【黑夜旋律】的書寫和 decision-making 無關,探討的是人際間的衝突,或者說,entity-relationship。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多音交響」的例子太多,除非是做專題研究,否則即使舉出大量例子來並沒有意義。不過,必須指出,polyphony 這術語本來屬於音樂範疇,後來俄國文學理論大師 Mikhail Bakhtin 挪為文學所用,最著名的例子是 Dostoevsky 的小說。

此書打從提筆起便不是 cyberpunk,我心目中的定位是:人性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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