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9/15

張曉風談〈潘渡娜〉

※本文係張曉風教授於 2006.05.01 的錄音自述,由林健群先生文字記錄整理。經張教授及林先生同意公開刊載。特此感謝。

談到〈潘渡娜〉這篇小說,我想我第一個要解釋的是它的名字,這個名字其實在我的作品裡頭也就是女主角的名字。不過呢這個名字其實是從希臘神話來的,就是說 早期神為了可以說,也許是說要給這個世界一些苦難吧,但是很弔詭的這苦難是由於人類自己選擇的,那麼所以就有一個盒子被送到這個叫做潘渡娜的這個女人的手 上,然後給了她一個非常奇怪的命令,就說你不可以打開這個盒子。其實這個命令幾乎就是 double 的反過來的命令,就是說你一定要打開這個盒子,因為如果他說你一定要打開這盒子,她一定不打開;可是他說你一定不准打開這盒子,反而這潘渡娜一定會去打開,所以潘渡娜禁不住她的好奇心,就把這個盒子打開。今天我們人類的一切的災難,包括疾病、痛苦、戰爭,都是從那個盒子裡頭飛出來的。可是,這個盒子總算 還有個好處,因為最後潘渡娜嚇的半死,因為她把這個世界弄得簡直是一團糟了,可是後來她就趕快關起這個盒子的時候,她就聽到裡頭有個聲音說,把我放出來吧,我也是這盒子裡頭的一個,不過我的名字叫做希望。所以好像不管放出多少災難來,不過終於也有一個也被放出來了,那個叫做希望,希望就跟其他的災難參雜 在一起,成為我們今天整個人類歷史裡頭參雜的東西。這個名字對我來說非常富有象徵的意義,所以我就把它當作女主角的名字。

那個年代比較早,我被視為台灣第一篇科幻小說的作者,其實是有點僥倖的。這僥倖是因為我的作品發表在當時的《中國時報》,用連載的方式發表的。不過其實我相信張系國寫那篇〈超人列傳〉的時候,應該是很可能不晚於我,不敢說早於我,應該至少不晚於我,不過他選擇的發表的地方,是當時的林海音主編的《純文學》 雜誌。《純文學》雜誌是個月刊,所以它要好久好久才會出一本,不像我投的稿子立刻會獲得發表,所以我相信張系國是在發表的時候被耽擱了。因為假如你忽然這一期出不來的話,你又要延一個月就是下一期,所以他很可能有一兩個月的耽擱。那我沒有耽擱,就很快的在《中國時報》發表,所以我被視為第一篇科幻小說的作者是多少有一點僥倖的吧!

當時其實是因為在生物界會提出很多 DNA 跟 RNA 的新出來的東西,去氧核酸這些,使得一個學文的我會有著莫名的興奮。我也有一些朋友,他們是學科學的,所以有的時候我們會有一個小型的 conference,就是每一個人把自己所學的講給別人聽聽,我想這個小小的私人性質的這種研討會,某些人報告他們所學所長,以及最近的學術動向,對年輕的知識分子是蠻好的。我自己在那個時候也蠻熱衷於參加這種活動,所以就會立刻想到,這些東西它接下來的第二個問題就是,人似乎也插手去創造生命,或者是半創造生命,那麼這個引起來的問題是什麼?它會引起哲學上的,倫理學上的以及神學上的問題,那麼這個是一個學文的我比較關懷的。

所以如果要問我寫這篇小說有什麼目的,說老實話沒什麼大不了的目的,但是另外一方面來說就是,我認為一個創作者他有的時候有著她自己說不清楚的一種衝動, 那她就是必須創作。就是這樣子她是被 force,她被強迫的,並不是我策畫、我計畫。寫論文可以這樣,我要寫什麼東西,我計劃一下,然後我蒐集材料,然後我把它用文字寫出來,這個是寫論文可以做到的事情。可是創作者常常是很慌亂的,莫名奇妙的,是被強迫性質的,然後不知怎麼回事就把這孩子生出來了。因此我非常喜歡那個王鼎鈞講的一句話,他說作者分成兩類,一種是胎生;一種是卵生。有的人是卵生的作者;有的人是胎生的作者。卵生的就像雞生蛋,他可以一個一個的生,然後集成一堆,然後再可能廿八天裡頭去把它孵化,這個比較來的積極策劃。

可是胎生的作者似乎是更高級一點的作者,他整個是迷亂的,是慌亂的,他真的也不知道他怎麼生出來的。其實如果我們把它解釋成人類的生殖行為也是一樣,胎生 的人當然有可能是經過計劃生育,然後她要在三年之內生小孩什麼之類。可是我們會發覺有些十六、七歲的未婚媽媽未婚爸爸,他們就是在很迷糊的狀態之下懷了孕,然後在很迷糊的狀態之下生出孩子來,然後孩子就是生出來。他們甚至有的人也都不知道自己懷了孕,甚至連孩子在生了,她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就冒出一個孩子來。

然後我認為創作者經常也是處在這樣的一個處境裡頭,就是創作是個蠻神秘的東西,研究者就是像在研究所裡頭寫論文的研究生,常常會去追打這個作者說,你是在 甚麼樣的心境之下,經過怎樣的策劃,預期怎樣的成功才寫這個作品呢?其實這個對作者來說,都是一個極大的,很難回答的一個問題。因為創作者可以理直氣壯的 告訴你說,NO!我不知道,我不曉得爲什麼寫這個,但是當時就是很衝動,不寫不行,非寫不可,所以我就把它寫出來了。對我來說,〈潘渡娜〉也是在這樣的一 個狀況之下創作,我覺得說,哇!人類要來做人,或者做羊,或者做狗,或者做馬。對!其實後來這些,桃莉啊什麼這些,有一部分也都做出來了。那接下來,天啊!會發生什麼事情?在這樣的一個焦慮之下我就會去把它寫出來。但是你說我寫出來,我預期它會有怎樣的成功,引起怎樣的反應,其實那個已經不是我能考慮的事情了。

以上就是我對我寫作〈潘渡娜〉的一個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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