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8/01

許順鏜,〈傀儡血淚〉(1990)

※特別感謝許順鏜前輩授權刊載,本故事係第六屆張系國科幻小說獎入圍決選作品,原載於《幻象》第二期(1990)。


傀儡血淚

北風勁吹。西方,落日張著血色大口。

官道上不見人影。

北風依然猛吹。風聲中夾帶著達達馬蹄聲,打破了曠野中的寂靜。只見得官道上,一匹墨綠色的駿馬向南奔馳而來。馬上那人亦是一色墨綠勁裝。馬行甚急,綠衣騎者卻不執轡,左手搭弓,右手拉弦,在斜陽映射下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途經驛站,馬馳卻不稍緩。馬上那人一箭射出,劃過長空,正射中驛站前的路標。箭未停擺,一人一馬已飛過路障。驛長知是信差,也不攔阻。頃刻間,人與馬已不見蹤影。稍後,蹄聲亦寂。

驛站中人也沒瞧見官道旁長草中立著二人。正確地說,長草中立著的只有一人。那人身材十分高大,一襲灰色長袍只能掩至膝蓋。長袍下是一隻裸露的粗壯小腿,足上並未著靴。他卻好像絲毫未覺北風的寒凍,臉上神色木然,但是眼神深處,似乎有些微火花一閃而逝。若不貼近,旁人會以為這人只是一木塑玩偶,想像不到他也會呼吸。

大漢的右肩上坐著一名長髮少年。少年亦是一身灰色打扮,長袍卻蓋過腳底,以致他必須將袍身反折,用一條長索繫在腰際。很容易可以想像,這兩件長袍原是同等大小,也許還是從同一家農舍偷來的。

少年在大漢耳際低語道:「那是三大家族的信差。好戲上場了。我們跟過去看看,阿山。」

大漢帶著少年躍出草叢,在官道上疾奔。驛站的人只瞥見一團灰影掠過,他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一、血……

京師之中,謠言紛飛。有許多江湖豪客湧入京城,因為他們聽說《傀儡神經》出現在京師。也有許多平民紛紛下鄉避難,因為他們聽說京師出現了冷血殺手。更有些人額首稱慶,因為死的都不是什麼好人,他們直接或間接都壓迫過這些百姓。

事實是三大家族中的朱家,一夜之中死了十三條人命。死的都是朱氏家族中的首腦人物,包括朱家莊的莊主朱河。這些人的死狀甚慘。十三人身上的傷口完全相同。胸口上一個深達一寸的血掌印,臉上的傷口甚至不能稱為傷口,看起來像是被人一拳在臉上打出了一個血洞。問題是:誰有這麼大的力氣?

有個謠言開始流傳開來:殺了這些人的是──傀奴。只有傀奴有這麼大的氣力,能一拳把人打成這樣。但是數千年來,人們都知道一件事:傀奴不可能傷人。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數千年來卻從未傳出傀奴傷人的事件,更何況是殺人?

儘管人們知道傀奴不可能傷人,但是恐懼就像流行病,數以萬計的傀奴受到鞭笞,為了找到所謂「發瘋的傀奴」。人們開始對傀奴的來源感到興趣。數千年來,傀奴的買賣一直操縱在京師五大家族的手裡。傀奴的來源一直是五大家族的祕密。但是因為這樁血案,人們開始感到興趣。

就在此時,另一個傳言引開了人們的注意力──《傀儡神經》出現江湖了!

有個傳說似乎是自有傀奴起就存在著。每個人都知道傀奴的氣力大過常人十倍,每個人也知道傀奴聽從人的使喚,從不抗命。但是每個人也都知道,傀奴不會聽命去傷人。許多人都聽說過古代的英雄傳奇,傳說中的英雄能飛簷走壁,高來高去;甚至在某個傳奇中還提到一位英雄以手勁發石頭,打死了快馬馳逃中的暴君。可是每個人卻也都知道:現實中這種人並不存在。但是傀奴卻有這種能力。一些無聊的史家甚且聲稱,傀奴是這些古代英雄的後裔。無論如何,在人們能記憶的年代以前,在江湖中行走的人就已攜帶傀奴隨行,一以防身,一以襲敵。因為傀奴雖不能傷人,卻能抵禦敵人攻擊,甚且減緩敵人行動。於是很自然地,人和傀奴的聯合發展出無數的殺人招數。古代的傳奇又開始重演。武林門派林立。吃人血的歷史仍不斷發生。他們仰賴的,是五大家族的鼻息。儘管如此,傀奴仍不會主動殺人。可是有個傳說提到了一本書。這本書提到了一種解脫傀奴桎梏的方法,它可以提昇傀奴體能到數十倍,甚至叫傀奴去殺人。也許先賢培子說「知識即力量」,指的就是這本書。這本書就是《傀儡神經》。

雖然數千年來從未聽說過這本書的下落,大部分的人也不相信有這本書的存在。但如果殺人者真是傀奴,會不會是因為有人獲得了這本書呢?

三大家族的另外兩家,趙家和亨利家都相信這個傳言。


朱家莊,在漆黑的夜裡散放出暗淡的幽光。幾千年來,朱氏家族早已習慣這種光線。他們也早學會不去問為什麼,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只知道除非接連十幾天不見陽光,他們毋須在夜裡點燈。

朱家莊的大廳裡聚集了許多人,正確地說是許多人和許多傀奴。其中半數是趙家和亨利家的人。餘下的是一些知名的江湖人士和他們的傀奴。這些人是受到邀請而來的。有的來看熱鬧,有的來仗義執言,只不過尚不清楚要仗什麼義、執什麼言。有的則認為這事必和《傀儡神經》有關,是來混水摸魚的。廳上各人面色凝重,似乎沒有人願意先開口。

大廳的屋頂是一片巨大的玻璃天窗。這夜天空一片清朗。天上的星座清明可辨。北方的天空子午線上,極星閃耀。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古代,這顆星並不叫極星,也不在現在的位置。她從前的名字叫織女星。牛郎和織女因為兩心相愛,怠忽工作,天帝一怒之下,把織女放逐到天頂湖心的島上。天頂湖面波濤洶湧,不能行船。牛郎見不到織女,只能牽著牛隻,日夜繞著湖周打轉,希望能感動天帝,織女也只能日夜望湖興嘆,為牛郎編織耕衣。這是一段動人的愛情故事。

但是朱家莊的場面並不動人。

傳說五大家族都是古代術士的後人,每個家族都有不為外人所知的法術。雖然朱家已元氣大傷,但沒有人知道朱家莊裡有些什麼不為人知的事物。傳說和死氣在這些江湖豪客的心裡蒙上一層恐懼的紗幕。

最後還是亨利山莊莊主,亨利光先開的口:

「諸位好友,今天在座諸位都是應本人和趙莊主的邀請來到這裡;請帖上並未說明原因,諸位好友定然一頭霧水。但我本人雖然是發帖人之一,事實上我和諸位一樣滿懷疑惑。趙莊主才是這次聚會真正的發起人。大家可以猜想得到,既然地點是在朱家莊,聚會的原因定然和朱家莊血案有所關連,但是趙莊主定要在諸位好友面前才肯說出原由。既然諸位好友都已到來,我想趙莊主定然有話要說了,另外,朱夫人要我轉達她的歡迎之意,只是婦道人家不便出迎。」亨利光說完,眾人把目光轉向趙家莊莊主趙高峰,但又忍不住回頭多看亨利光一眼。亨利家族的長相和常人不同,金髮碧眼,身軀高大。據說他們的遠祖來自極西,亨利的意思也許取自易經中的「元亨利貞」,但是沒有人到過極西,不知真假。

趙高峰緩緩說道:「亨利莊主方才說過,今天本人請諸位好友來此齊聚一堂,定然和朱家血案有關。他說得沒錯。當綠馬送來命案的消息後,我很快就趕到了現場。我不願再回憶當時的情況,那種事不是人能做得出來的。大家在江湖上行走,殺人放火的事也見過不少,但是殺人不過頭點地,有什麼理由要把人的臉打成稀爛,還在胸口留下一個一寸深的血掌印?要是讓我找到這個沒有人性的兇手,我絕不會讓他死得痛快。」說著他目光一凜,掃視過在場眾人,許多人感到不寒而慄。趙高峰又說道:「諸位好友大概也聽說過有關《傀儡神經》的謠傳了。不錯,這樣的事,只有傀奴做得出來,也就是說,無論誰是兇手,他的手中必定握有《傀儡神經》。今天的聚會就是要把這個握有《傀儡神經》的兇手找出來,以免他繼續為害武林。」

一位老者突然問道:「趙莊主的意思是,兇手就在這大廳之中?」

「不錯!」趙高峰斬釘截鐵地說道。大廳上群情竦動。每個人都疑懼地望著其他人和他們的傀奴。

亨利光說道:「這件事十分重大,難道趙莊主手上握有證據麼?」

「當然有!」趙高峰瞪著亨利光說道。

「什麼證據?」亨利光懷疑地問道。

「諸位應該知道,朱家莊有位妙手神偷朱鎖。他在這次血案中也不幸喪命。但我趕到現場時,發現他左手緊握,似乎藏著什麼東西。我翻開他手心一看,是一把鑰匙。」

「什麼鑰匙?」眾人問道。

「我想亨利莊主應該知道。」趙高峰說。

「我想我猜得到。」亨利光說道:「是傀儡屋的鑰匙。而且是我手中兩把之一,是不是?」

「不錯!」

「所以你才會那麼肯定兇手在這大廳之中?因為你認為我就是兇手?」亨利光問。

「正是。那把鑰匙一定是朱鎖在死前從兇手身上偷來的,而兇手,就是你。」趙高峰指著亨利光說道。

「什麼傀儡屋?」先前那位老者問道。

「那是生產傀奴的地方。」

「如何生產?」

「這你就不必問了!」趙高峰瞪了老者一眼,老者不敢再發一言。刺探三大家族的祕密必會惹禍上身。

趙高峰又說道:「傀儡屋共有五道鎖。從前五大家族各執一把鑰匙,但唯恐失落,每一家族都握有另一家族的一把鑰匙,以便遺失時複製,所以鑰匙共有十把。自丁家被抄家,劉家沒落之後,傀儡屋換裝了三道鎖,三大家族各執二把鑰匙。朱鎖手上那把就是朱家和亨利家共有的。」

「但是我的兩把鑰匙都還在身上。」亨利光拿出兩把鑰匙說道。

「這不能證明什麼,你自己定有備用鑰匙!」趙高峰說道:「我想事到如今,你自己做過什麼,自己該要承認了吧?」

「我什麼都沒做,要承認什麼?」亨利光道。

「你還想狡賴?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十六年前劉家莊那件案子是不是你做的?」

「哈!你倒想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我頭上來了?十六年前劉家莊主劉德的死,眾所皆知是丁家莊主丁雨山所為,與我有何干係?」亨利光道。

「丁雨山被捕時,說是劉德偷襲他,卻被丁家手下的傀奴一掌打死。當時沒有人信他。那時我們覺得丁雨山下手太狠,除了打死劉德之外,還把他的內臟搗得稀爛。所以我們沒讓他死得太痛快。現在想起來,也許我們怪錯人了,既然你手中握有《傀儡神經》,你就可以叫傀奴殺人。」

「放屁!放屁!」亨利光怒道。

人群中突然傳出一個細嫩的聲音說道:「趙莊主的尊口可不像某些人有那麼多用途!」廳上眾人聽了不禁失笑,卻又馬上噤聲,生怕惹惱了亨利光。

亨利光循聲望去,見到說話的是個灰衣少年,面貌依稀在哪兒見過,他瞪了少年一眼,卻發現少年也在回瞪著他。

這時,趙高峰又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亨利光不再理會少年,說道:「你想想看,如果是我殺了他們,我會傻到在他們身上留下血掌印,讓人懷疑是傀奴幹的麼?再說,我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因為你想獨吞五大家族的事業。先是劉家、丁家,再來是朱家,接下來就是我了,不是麼?」

「這未免太可笑了,如果我真有《傀儡神經》,我大可用來直接對付你們,犯不著這樣拐彎抹角。況且我自說我沒做,鑰匙是你栽的贓,你又做何解釋?」

「你以為我會沒想到這節嗎?你身上有《傀儡神經》,我自然必須有方法制你才敢來。你且使力看看。」

亨利光發現自己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你……使了什麼玩意?」

其餘眾人發現自己也是氣力全失。只有趙家的人不受影響。他們開始後悔來到這個地方。

趙高峰說道:「諸位好友不必猜疑,今天找諸位來就是為了討回公道,要諸位作個見證。這只是一種無色輕煙,會使人暫時失去氣力,待得這事有個了結,自會給諸位解藥。」眾人聽了才寬了心。趙高峰又道:「我再放出一些輕煙,就會叫你說不出話來,到時你縱有《傀儡神經》,亦無法使喚傀奴。」說著做了個手勢。

「慢著!」亨利光叫道:「《傀儡神經》確實在我手裡!」

「你承認了!」

「不!那些人不是我殺的!《傀儡神經》在我腰帶裡,拿出來看。看在五族祖先份上,你只能一個人看,看過之後,你會知道我沒殺那些人。《傀儡神經》只是一本廢物!」亨利光道。

一本廢物?可能嗎?這本傳說中的奇書……


傀奴拿了《傀儡神經》交給趙高峰,在趙高峰翻閱經書時,廳上眾人一點聲音也不敢發,似乎怕打斷了趙高峰讀經。這本聞名千年的經書終於活生生地出現了。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未免有些詭異。

趙高峰讀完經書,沉思了許久,大廳的空氣似乎凝結了。

趙高峰打破沉寂,說道:「這是真的?」

「真的!我可以賭咒!」亨利光道。

「那麼我想我們該把它燒了,以免留下後患。你同意麼?亨利莊主。」

「我不同意!」一陣長嘯回答道。

說話的不是亨利光。

聲音來自廳門口,眾人回頭望向廳門,許多人一臉疑惑,因為他們不認識門口的這些人,但認識他們的人卻都一臉驚恐。

「你……你……」這次輪到趙高峰發現他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

說話的人是朱河──朱家莊莊主。在他身邊則是另外十二個死者和他們的傀奴。

這是怎麼回事?大概只有朱河知道了。


這一群「死者」緩緩走入大廳之中,也許是因為驚嚇過度吧,廳裡沒有人說話。

死者朱河說道:「見到我十分驚喜吧?諸位!感謝諸位大老遠來祭拜我,可惜沒能如諸位所願,我沒死!」

「您老福大命大,自然長命百歲了,誰會認為您死了呢?」一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說道,其他人對他怒目而視。先前那少年罵道:「無恥!」

「先別動氣,小朋友。」朱河說道:「有恥無恥,反正一死,今天在場諸位都逃不過,就讓他無恥一番又何妨?」

大廳裡仍然一片沉寂,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但是氣力全失,又有什麼辦法可想?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趙高峰問道。

「沒錯!」朱河笑道。

「我錯怪你了,亨利莊主。」趙高峰歉疚地說道。亨利光卻沒回答。

「客氣話留到地府去說吧。」朱河道:「我想你們大概可以猜到一些事了,但不是全部。為了讓你們死得明白,我就源源本本地說!先說十六年前的事吧。丁雨山那小傢伙,做了幾年傀奴生意,卻想收手不幹,放著這麼好的生意不做,那是他自己傻不打緊。萬一他把傀奴的祕密說出去,大家不是沒飯吃了嗎?嘿,搞不好,五大家族的項上人頭都不保了。幸好這傻小子太信任我,頭一個告訴我。諸位知道這祕密是什麼嗎?不告訴你們,你們會死不瞑目。你知道傀奴的原料是什麼?是人!和你們活生生一樣的人哪!送一個人進傀儡屋,出來就是一個傀奴,這種生意多好做,你們做了這麼多年人肉生意,死了也是罪有應得,不該不瞑目吧?」最後兩句話是對亨利和趙二人說的,二人低頭不語。朱河又道:

「原料哪裡來?傀奴也會生產,你們知道嗎?可是產量不夠,外面要的傀奴那麼多,怎麼辦?出去抓啊!一個又哭又鬧的小孩送進去,出來又乖又聽話,這不是很妙嗎?可是丁雨山竟想收手不幹,他心軟吧?心軟也不能弄得大家沒飯吃啊!你們說,是不是?」眾人被這個事實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朱河繼續說道:

「虧他做了幾年生意,竟然連人和傀奴都分不清楚。我派了一個手下假扮傀奴待在他身邊,他居然看不出來。我又把丁雨山要收手的事告訴劉德。莽劉德跑去和丁雨山吵了起來。我的好手下找機會一掌結果了劉德。待丁雨山驚慌逃跑,他把劉德內臟搗得稀爛,又把原來真的傀奴送回現場。這不是很完美嗎?」廳上沒有人說話,眾人只希望朱河繼續說下去,時間愈久,也許會有轉機出現。朱河原本長相猥瑣,此時他面露笑容,更形詭異,接著道:

「再說十六年後吧!聰明的趙莊主想得到亨利莊主可以複製鑰匙,卻忘了我也可以。那把鑰匙原就是我的啊!其實也難怪他,誰會想到是死去的那人動的手腳呢?你們只知道傀奴不能傷人,卻不知道變通。我把人用草蓆包起來,叫他們用力朝臉的部位打,他們只會以為像打麵粉一樣,不是嗎?」有人尖叫了起來,趙高峰恨恨地瞪著朱河,朱河不理會他,又說:

「那些衣服騙過了你們。我原沒想到要陷害亨利莊主。許久以前我就知道《傀儡神經》在亨利家。但是祖父早告訴我那只是廢紙一本,我只想騙得你們狗咬狗。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我把現場佈置好了之後,第二天,那些屍體身上居然又出現了血掌印,我不知道是誰開的玩笑?也許就是亨利光。如果《傀儡神經》不是廢紙,我要它!趙莊主,現在該把《傀儡神經》交給我了吧?」他走向趙高峰,突然想到什麼,又對亨利光說道:

「告訴我,亨利莊主,血掌印是你留的嗎?」朱河轉身面對亨利光,不防背後卻有一團灰影衝出,那團灰影奪過趙高峰手中的經書,卻因氣力不繼,跌坐在地。朱河反應迅速,抽出長劍指向那灰影,那灰影原來是方才的灰衣少年。朱河背後卻又有一灰影竄出,也是一劍指向朱河後心。朱家莊的人把灰影團團圍住,這灰影是一灰衣大漢,雙腳赤裸。

這一下兔起鶻落,形勢改換,沒有人知道這少年又是什麼來路?

朱河側身回首,見是一傀奴,便叫眾人退下,說道:「他只是想保護主人,沒有能力傷我。又回頭對灰衣少年問道:「你是誰?我似乎在哪兒見過你?」

灰衣少年笑道:「那您大概是記錯了。」

「不!我一定見過你!」朱河堅持道:「等等,我想起來了,那人笑起來的樣子和你一模一樣。你是丁雨山的兒子?不!是丁雨山的女兒?差點又被妳唬過了。」

「丁雨山的女兒?」亨利光和趙高峰同時失聲叫道。

「不錯!我是丁雪,丁雨山的女兒。」灰衣少女傲然說道。

朱河似乎又想到什麼,問道:

「血掌印是妳留的?」

「正是。」灰衣少女道。

「為什麼?」

「為了這本《傀儡神經》。從我懂事以來,我心中時刻記著的,只有一件事:三大家族殺了我父母,滅了我們丁家,我要報仇!這半年來,我一直注意著你們的一舉一動。當朱河開始佈置這椿命案時,我知道報仇的機會來了。但是亨利光一死,也許我永遠也找不著《傀儡神經》。所以我在每個屍身上留下一個血掌印,我知道朱河一定會找到這本書,否則他絕不會安心的。」丁雪道。

「你沒聽到趙高峰說的?《傀儡神經》只是一本廢物。妳要它做什麼?」朱河問道。

「我當然知道《傀儡神經》對學武之人而言,只是廢物,否則你我的祖先怎會安心讓它留在亨利家?但是它卻可以解答我的一些困惑。反正你已身敗名裂,留著這本書也沒什麼用了。」

「身敗名裂?」朱河哈哈大笑,說道:「妳以為妳可以活著走出去麼?」

「要不要試試看?阿山!」少女叫了大漢一聲。

朱河突然覺得背後一涼,大漢的長劍刺進了他背後一寸。也虧得他老奸巨滑,先是一驚,然後又哈哈大笑起來。朱河笑道:「好!好!真是報應!小女孩,妳學得蠻快的。後面這位仁兄一定不是傀奴。」此時朱家家丁距他已遠,搶救不及。

丁雪冷笑道:「我原以為是三大家族合謀陷害我父親。現在才知道原是你一手安排的,只要殺了你,我就能為我父母家人報仇了。」

「慢著!」朱河道:「殺了我之後,妳以為妳逃得了麼?」

「我盡量試試看。阿山!」丁雪又叫了大漢一聲。大漢一劍平伸,劍身由朱河背後刺穿胸前。

朱河一臉驚恐化為憤怒。

丁雪又道:「回頭看看你身後,你知道我走得掉的。」

朱河看著阿山。一臉憤怒又化為驚恐:「你……你是傀奴?……傀儡……傀儡……神……經!」朱河跌落在地,已然斷氣。這次他真的死了。

「不是《傀儡神經》!」丁雪望著朱河的屍首道:「阿山從小陪我玩到大。當你們來抄我們丁家的時候,他突然發狂地抱了我逃出來。他現在甚至能陪我聊天。不是《傀儡神經》。我要這本書就是想知道阿山為什麼會有人性?其實我又何必知道呢?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你們為什麼會這麼沒人性……阿山!」這時朱家眾人蜂擁而上,丁雪突然一喝,阿山頃刻便把圍上來的朱家莊人全繳了械,並打倒在地,因為他是個能殺人的傀奴。

丁雪又叫阿山把所有朱、趙、亨利三大家族的人全綁了起來,然後對廳上眾人說道:「諸位前輩,你們今天知道的事太多了,一個時辰之後,大家的氣力就會恢復,三大家族的人暫時無法對你們不利!請諸位好自為之!阿山!」

灰衣大漢肩負了灰衣少女昂然走出大廳,拋下了所有仇視和感激的目光。


二、淚……

大雪覆蓋了整片山谷。

山谷中只有一座小屋,頑強地抵抗著西北方灌入的風雪。小屋北面幾乎全為積雪所掩蓋。

這個地方叫做長江三峽。

據說許久許久以前的古代,這兒原是一片奔流的大江。江岸市鎮雲集。現在的三峽水不復奔流,市鎮早已不見蹤影。由於長年積雪,平日人跡罕至。這也是丁雪選擇此處隱居的原因。

小屋之中,柴堆熊熊燃燒。

從朱家莊回來之後,丁雪已把《傀儡神經》讀過了幾百次。這本傳說中的奇書封面早就破爛不堪,只約略可以辨認出《傀儡神經》四字。令她覺得奇怪的是:第一頁又把書名和作者寫了一次,而且書名並不是《傀儡神經》。書名是:

    《傀儡神經網路結構分析》

作者的名字也很奇怪,叫:

  亨利.貝克博士──中美聯大教授
這麼長的名字,也許是亨利家族的遠祖罷?

第二頁是一段楔子,楔子之後,全書幾乎都是一些奇怪的圖形和符號,有幾個人形,但絕非拳譜。

丁雪能看懂的,只有楔子的文字;因為年代久遠,許多字體也看不懂,她只能了解楔子的部分內容。其餘的,也許永遠不會有人能領悟了。

她已讀過百次,這是她第一次讀給阿山聽。

「阿山,這部分和你有很大的關係,要注意聽噢!」

阿山只是微微點頭。

丁雪也知道阿山不可能懂得楔子的內容,仍自顧自地讀下去:


我滿懷罪惡感地寫下這本書。雖然我不知道遙遠的未來有誰會看到這本書。但我希望他對我身處的環境有所了解。我不想爭辯,我有罪。但我希望後人知道我是在什麼情況下,為了什麼而犯下這種滔天大罪。

在一場空前的核子戰爭之後,我們這些人類的孑遺在作著垂死的掙扎。可笑的是,在鉛皮包裝的城市中,我們卻仍必須依賴核能生存。放射性元素的存量日漸減少。鉛板外面數十公里就有豐富的礦藏。我們派出過探險隊,卻不曾有人生還。據我估計,至少要到千年之後,外面的放射線才能容人短期暴露。如果沒有新的放射性元素來源,我們遲早要死在這鉛城之中。我不知道鉛城之外還有沒有人類。也許當我們死了之後,人類就此滅亡了。任誰都不願如此。我還有選擇麼?

我們需要一種強有力的智慧生命,能跋涉過數十公里的險惡環境,帶回放射性元素。目前任何已知的人工智慧均無法做到這項工作。即使是用超微積體電路想要模擬出足夠的智慧,所需要的元件體積都還大過這個城市。我們嘗試過各種方法,甚至包括移動整個城市。但是,沒有一個有效!

我只剩下一條路可走,大自然已提供了完整的電路──人腦。數以億計的腦細胞原已形成了高度的智慧,但是它不適用於目前的情況。我可以改變它。天知道上帝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核戰之前,我已經利用猴腦做出成功的模型。如果人類能善待動物,如果在核戰之時,他們能不因為人工合成食物的研製成功,而把多數動物拒在鉛門之外,如果他們能容納一對猴子留存下來,我就不必犯下這個大罪。我永遠記得在鉛門外,山姆和露莎與我分別時,那種悲戚的表情。豬腦和馬腦有什麼用?

我沒有選擇,我不能坐視人類滅亡。我可以造出強力的人種,完全聽令、有足夠的判斷力,我可以強化他們的肌肉到數十倍,我可以把一切不適用的機能完全停止。他們的壽命會很短,但是只要他們能活一天,那就夠了,一天就能把我們需要的能源帶回來。

唯一能讓我用來安慰自己的理由是:我所使用的人是個奴隸,一個比豬狗還不如的奴隸。這是個很可恥的現象:在這個只有一萬人口的鉛城裡,居然還維持著戰前的奴隸制度──一些人不認為另一些人擁有和他們平等的生存權利,沒有他們,自己卻又無法過活。剝奪他們的知覺,讓他們為人類延續作努力,也許比讓他們接受非人的對待還人道些。這是我唯一的藉口,但我知道這不成理由。人類給過他們什麼好處?

我不知道如果人類能生存下去,這個新人種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我衷心希望他們不再做這種事,讓這個人種從世界上消失。但是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美國南北戰爭之前,白人早已知道黑人和他們一樣是人,卻還為自己找了各種理由,把黑人視為劣等人種,因為他們已習慣擁有奴隸的生活。如果人類能生存,這些新人種一定會被視為財產,他們的後代一定會再被改造成新人。天哪!我做了什麼?

但是還有另一種可能。醫學界發現腦部缺陷的人,甚至空心腦球的人,他們的新皮質仍可能發展出正常人的各種知覺。如果人類長久把這個人種視作奴隸,遲早他們的新皮質被使用的部分,會發展出正常人所有的功能區。他們會開始形成情感:或哀傷、或憤怒。可怕的是,他們具有超人的體能。有一天,如果他們知道了自己受到的待遇,他們會怎樣對待舊人類呢?

天哪!他們都是我的子孫啊!上帝饒恕我!不管你是誰,你看到了這篇楔子,告訴他們快快停止,不要自取滅亡。


「阿山,你聽得懂麼?」

阿山搖搖頭。

丁雪也不了解她所讀到的內容。也許就像作者說的,阿山是因為「新皮質發展」因而感情復甦,這就是她想知道的。她已經知道無論阿山受到過什麼樣的對待,他確確實實是個人。

傀奴交易很可能不會就此停止。朱家莊那些人多半會和三大家族妥協。但這不是她所能阻止的,她也不想管。她只知道在險惡的江湖中,只有阿山,只有阿山才是她真正的朋友。她知道阿山是個真正的人,比起那些江湖人更像個人。她只想和阿山一起過著平淡的生活。

丁雪想起了那些活生生被改造成傀奴的小孩,想起了她的父母;她注視著阿山的眼睛,真的看到了眼神裡有著一絲跳動的火花,不知道為什麼,她忍不住落下淚來。

雪,依然猛烈地下著……



後記:傀儡戲後台

夢裡的棚子似乎是小時家後門廟前搭的。演的是布袋戲。

夢的鏡頭對著後台平躺的一排布偶,有許多熟悉的臉孔:劉三、二齒、史豔文……有具布偶長得十分奇異,但夢中的我說不出奇在哪兒,直到有個小孩指著這具布偶笑道:布偶載目鏡,我才想起一張熟悉的臉孔,那是以撒.艾西莫夫。白色寬長鬢,厚黑框眼鏡。我不會記錯的。

接下的問題很簡單,在夢裡我也不會忘了問:你怎會在這裡?布偶笑著反問道:難道方才演出時你沒認出我?夢中的我努力回想。方才我確實見過他,但是布偶的穿著,看布袋戲的習慣瞞過了我的腦筋。我忽然想起了一個故事。故事的背景其實類似《衝鋒飛車隊》(Mad Max),不過敘事的手法卻令人想起武俠小說。難道人真的是語言的階下囚?其實不是的,布偶安慰我道:上一次當學一次乖,是一種學習的基本模式。

但是你仍未告訴我:你為何在這個舞台上出現?你並不屬於這裡。

布偶笑得更甜了:你確定是我侵入了你的領域,而不是你走進了我的世界?別管方才那齣蹩腳戲了。那又是一個餌,一個蹩腳的小子寫的。你有個更好的機會來看看我的世界,不要放棄。過來見見我的朋友們。

語言的習慣是一種成見。我這樣說我的故事,又有何妨?

1 comment:

譚劍 said...

是我很喜歡的一篇。沒抱走首獎,實在可惜。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