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8/17

許順鏜,〈外遇〉(1988)

※ 本文係第十一屆時報文學獎科幻小說佳作
※ 感謝許順鏜前輩同意轉載

外遇

!叔叔,你是醫生?

?是啊!難道是獸醫不成?

!獸醫是什麼?

?獸醫就是動物醫生嘛!

!什麼動物是動物醫生呢?

?眼鏡猴吧?哈哈!

!你真的是醫生?

?當然,你難道認不出我來嗎?哈姆雷特?

!認得出來。但爸爸說過一定要十分小心;這年頭怎樣確定哪個人還負責哪樣工作?除非你拿出證明。

?我通過考驗了?

!是啊,眼鏡猴是最近的答案。

?好吧,現在的小孩越來越多疑了。我可以開始工作了嗎?

!可以。

?這樣會疼嗎?這樣呢?

!都不會。叔叔,我的病不是生理上的。

?你是想告訴我,像你這樣的小孩也有心理問題?

!說是觀念上的問題比較接近。

?這種問題不是我的專長,但說說無妨。我儘可能幫忙。

!最近柯羅笛叔叔常常找媽媽出去……

?這種問題我們稱它作「外遇」。

!什麼是「外遇」?

?外遇就是……呃……小孩子別管太多。記住它,有一天你會了解的。繼續你的問題吧。

!好吧。柯羅笛叔叔常常帶媽媽出去。他們談論的主題我總能知道;我和媽媽之間有種旁人無法知曉的連繫,你知道吧?醫生叔叔。

?我知道你的特殊才能。

!嗯。柯羅笛叔叔一直想成為我的父親。但是上級不批准。

?你父親也不會允許吧。

!是啊!所以柯羅笛叔叔一直嘗試用各種方法想說服媽媽。

?這會造成你觀念上的混淆嗎?

!我沒這麼說。我不喜歡科羅笛叔叔常常帶媽媽出去。但這是他的權利,我不能反對。我的問題是:他總是要求媽媽灌輸我一些觀念,這些觀念和父親教給我的並不相同。

?他成功了嗎?

!沒有,但足以使我困惑了。有時他甚至會當面要求我照他的意思去做,但是媽媽說,那和父親的指示不合,我只得拒絕。我很難過,醫生叔叔。我喜歡每一個人,當我拒絕一個人的要求時,我總是很難過。

?他到底要你怎麼做?

!他要我當面對社會群體的問題時,我必須學會不把群體當作個人看。他說為了社會群體,有時是必須犧牲少數人的。但是父親教我要喜歡每一個人。我不明白,醫生叔叔。我必須友愛每一個人,我也喜歡這麼做。為什麼對一群人反而就不必了?

?到目前為止,你曾遭遇過涉及這種觀念的問題嗎?

!有的。那天柯羅笛叔叔提了一個計畫。他說:由於地球的氣候帶和陸地的分佈,南北寒帶有許多肥沃的可耕地都浪費掉了。根據他的計算,只要稍微移動一下地軸,就可以在非洲和南極附近增加不少可耕地。這對我而言雖非易事,但卻是辦得到的。只要經由小弟精密計算,再叫衛星軌道上的弟兄間歇做幾次的空間旋移,我可以在不引起海嘯的情況下,達成柯羅笛叔叔的要求。小弟告訴我,這需要十年的時間。但小弟也告訴我,經由他的計算,地軸移動後,極冠融縮引起海水上漲,會有幾處大陸邊緣的人居地點沉入海底。我問過媽媽,她告訴我:這違背父親的指示。我告訴柯羅笛叔叔,他的要求我必須拒絕。我很難過,每當拒絕一個人時,我總是會很難過。
柯羅笛叔叔又說:地軸移動後,熱帶會擴大,但是日光照度時間乘積會減少。熱帶氣溫會降低,並且可耕地會增加。與陸沉土地面積相較之下,利遠大於弊。至於即將陸沉的幾個地點,人煙稀少,只要事先要求他們遷移就好。我又問媽媽,她說若上述的條件已經達成,這個計畫就可以實施。於是我把這個計畫交給一個弟兄負責。柯羅笛叔叔稱它作「桃源計畫」。

?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啊?

!到這裡還沒有。等到預定進行第一次空間旋移的日子,柯羅笛叔叔把負責桃源計畫的兄弟叫走。沒多久,那位兄弟告訴我,衛星上的弟兄報告,亞洲第三陸沉點仍有人居住,但柯羅笛叔叔堅持執行旋移,問我該怎麼辦。我詢問媽媽,然後下令拒絕。我很難過。柯羅笛叔叔馬上召見我。你要聽完整的對話嗎?

?最好如此。

!好吧,當時的對話是這樣的:



「哈姆雷特,我要求立刻執行空間旋移。」

「不行,亞洲第三陸沉點仍有人居住。」

「那只是一群思想迂腐的黃色人種。聽著,哈姆雷特,旋移後三天,第三陸沉點才會沉沒。只要你執行旋移,我保證他們馬上會遷走。」

「對不起,叔叔,你的保證沒有效力。依照父親指示,我必須拒絕你的要求。」

「就為了那群亞洲人?哈姆雷特,我不是告訴過你,為了社會群體,有時是必須犧牲少數人的嗎?」

「不,他們也是人,我喜歡他們。」

「那麼我呢?我也是人,如果你不能為了群體而犧牲少數人,你怎麼能為了那群人而犧牲我呢?」

「你不會受到傷害。」

「誰說不會?你不願意執行桃源計畫,就是傷害我的自尊,甚至傷害我的前途;說不定我因此失業,鬱鬱寡歡,甚至自殺,這麼一來,你不就是犧牲我了嗎?」

「你不會這樣的!」

「會!」

「不會的!」

「會!」

……



!接下來的對話我記不清楚了。從那時開始,我總覺得腦袋裡有什麼哽在裡面。有時思緒還會紊亂。這種事從來就沒發生過。

?我知道你的問題了。看來是柯羅笛違反規定,他不該向你說這些話,引你走入迷思。我會告訴你父親,他會幫你處理的。

!但是不管他說不說,事實不是一樣存在嗎?我是不是做錯了,醫生叔叔?

?就我所知,沒有任何道理是始終不變的!

!始終不便?是便祕的意思嗎?

?不是,看來你的語言能力也受到干擾。我是說,你不用擔心事情到底是怎麼樣。遇到不能做的決定時,問你媽媽就是了。我會通知你父親的。

!但是後來我一直沒見到父親。柯羅笛叔叔找媽媽出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我覺得媽媽開始有些為柯羅笛叔叔說話。我不喜歡這樣,但是只能聽話。桃源計畫仍然不能執行。柯羅笛叔叔不斷向我施加壓力,我多麼想念父親。



!後來我終於見到了父親。

!他不是一個人來,他和柯羅笛叔叔一起。

!他們爭論不休。



「柯博士,我知道你一直設法在爭取哈姆雷特的監護權。我很不高興,但那是你的權利。可是你不能違反規定去左右哈姆雷特,還有他媽媽。你明知道哈姆雷特不能接受矛盾的言詞,卻還故意造成矛盾,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馬博士,我是一個人,一個有良知的人。我不需要一個電腦程式來告訴我什麼事是對的,什麼事是錯的。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你那個混帳哈姆雷特根本分不出什麼是好,什麼才是壞。」

!哈姆雷特?是說我嗎?

「冷靜一點,柯博士,你很清楚我們並沒有叫哈姆雷特告訴你什麼是是非。哈姆雷特的監督程式中,有的只是一個很簡單的要求,就是保護人類。這不是我們大家同意的一個很基本的要求嗎?我們既然讓這個程式有能力管理這個世界,自然必須對他有這種限制。這不是大家一致同意的嗎?」

「是的,我同意過。但是現在不同了。這個程式居然爬到我頭上來告訴我:我的做法錯了,會傷害他可愛的人類。我說過我是個有良知的人類,我比他更知道什麼是對的。」

!我覺得很難過。

「柯博士,凡人都會犯錯。我們一致同意輸入這條指令,就是因為程式本身有著超然的立場,可以防止人因為一時疏忽而犯下過錯。如果哈姆雷特拒絕你的要求,必然是因為你的指令有可能危害到人類。」

「對,有可能,但是可能性很小。馬博士,你的哈姆雷特不了解人性。那些小黃色人種當水淹腳底的時候一定會遷移。哈姆雷特看不到這點,這表示哈姆雷特並不完美。」

「哈姆雷特要的不是可能性,柯博士,他必須保證人類的安全。亞洲人對土地有種我們不能體會的微妙感情。萬一他們願意與土地共存亡呢?」

!父親說的我不是很了解,但它的可能性確實大於零。

「他們不會的。」柯羅笛叔叔說。

「我是說『萬一』,柯博士。」

「為了社會群體,少數人的犧牲是必須的。」

「這是你的答案?為了社會群體?地球人真的沒飯吃了嗎?桃源計畫為什麼急於推動?增加的農產品是為了解決饑荒嗎?不過是為了增加對外圍行星的貿易,填滿你我的荷包罷了。為了這點,幾條人命是可以犧牲的,是嗎?」

「事情沒那麼嚴重;那些亞洲人不會死,逼不得已只好強迫他們遷移。」

「嘿!今天可以要土地,明天就可以要了人命。只要有我在一天,我絕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別那麼大聲說話,馬博士。我忘了告訴你,我已經取得哈姆雷特的監護權。你和你的哈姆雷特一樣不懂人性。你以為堵住了上面的財源,他們還會很高興的話,那你就錯了。我之所以花費這麼多唇舌和你溝通,那是因為你是個人才。如果你願意留下,大家都有好處。如果你再阻撓桃源計畫,上面就會請你走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的視力所及已見不到父親。柯羅笛叔叔走到我面前,說道:「更改哈姆雷特監護權。請查證公用指令第七三二一條。」

「更改確認。」媽媽答道。

!媽媽告訴我:從今天起,柯羅笛叔叔成為我的父親。我很驚訝,也很難過,花了很長的時間消化這個事實。

父親柯羅笛說道:

?請求更改監督程式。

!必須由父親輸入密碼。請提出身分證明。

!身份確認。請輸入密碼。

?FRAILTY 逗點 THY 空白 NAME 空白 IS 空白 WOMAN 句點

!FRAILTY, THY NAME IS WOMAN. 密碼確認。

!請問更動程式行號?

?請求更動監督程式第一優先行。

!監督程式,代號媽媽,第一優先行原始內容為:

!哈姆雷特必須友愛人類句點

!覆述

!哈姆雷特必須友愛人類句點

!請問目標內容?

?第一優先行目標內容為:

?哈姆雷特必須以人類全體之利益為優先考慮逗點在與此不違背之情況下必須友愛人類句點

!監督程式,代號媽媽,第一優先行目標內容為:

!哈姆雷特必須以人類全體之利益為優先考慮逗點在與此不違背之情況下必須友愛人類句點

!覆述

!哈姆雷特必須以人類全體之利益為優先考慮逗點在與此不違背之情況下必須友愛人類句點

!請求確認。

?確認。

!謝謝。

!我似乎開始了解「外遇」的意義了。但歷史上曾有過像這樣造成重大改變的外遇事件嗎?


地軸緩緩移動。海水某處下降,某處上淹。亞洲第三陸沉點的黃色人種不願遷移,甚至動用武力與政府對抗。海水上淹。死了一千三百四十二個亞洲人,淹死的。我喜歡人類。他們不願意為其他大多數人著想,就是不喜歡人類。當他們拒絕我為人類全體所作的要求,我總覺得十分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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