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8/31

許順鏜,〈渾沌之死〉(1985)

※本篇係第二屆中國時報科幻小說獎優選作品
※原載於《七十四年科幻小說選》
※感謝許順鏜前輩同意轉載
──南方之帝為儵,北方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莊子 內篇 應帝王

「你到過根帝洛嗎?」老人突然問道。

我嚇了一跳。那是在梵格的一間高級酒吧中,我正盤算著如何贏這副牌,他卻沒來由地問了這句話。我發現麥林整個晚上都心不在焉,這樣玩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於是我說:「老爺爺,您一個晚上心神不寧的,再玩下去也沒有什麼看頭了,倒不如這副牌就算打平了,不然我贏了也沒什麼光彩。」

這老頭卻不領情:「小伙子,你存心佔我便宜。分明你就要輸了,卻想找個藉口不打了?誰說我心神不寧了?」

誰說他心神不寧了?桌上的牌被我藏了快一半,再外行的人看紙牌的厚度也知道我動了手腳,他卻一點也沒察覺,這不是心不在焉是什麼?我乾脆攤牌了,把那半副牌全抖了出來。他乾笑幾聲,道:

「好小子,算你說得沒錯,我心不在焉,沒注意到你動手腳。你卻是學藝不精了。」他從袖口裡取出另外一堆紙牌。我認輸,叫過酒保再添上酒,算我請客。

黃湯下肚之後,他又問道:「你聽過根帝洛這個星球嗎?」我第一次在賭鬼的眼神中看到殷切的盼望。很沒來由的。我突然想告訴他我聽過,可是我哪知道這根帝洛是什麼鬼東西?

「唉!」他輕嘆了一口氣,道:「我就知道你沒聽過。」而我什麼都來沒回答呢!老天,這老賭鬼今天真的是有問題。一個多月來,我從未見他如此過。

那是在一個月以前,麥林使詐在牌桌上一鬥三,贏了不少錢。本來在這個世界上,靠什麼樣的手段過日子的人都有。當時我只是十七星商隊聯盟的一個小角色,在各星球間東奔西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學過一點。我實在不想多管閒事,但是那三個人是我的手下兼好友,我看不下去,就和他對陣起來,各憑本事,什麼花招都出了,到最後只打了個平手。從那時起,我們就成了莫逆之交,說是臭味相投也可以,不過這老頭確實知道不少東西。

我不知道其他星球的人類在生理上是否和我的母星球人類有著明顯的差異,但是我真的很少見到像麥林這樣,頭髮全白,看來隨時會死,卻還精神奕奕的人。今晚,他的眼光竟不如從前那麼有神。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你總不會告訴我:那顆不為人知的星球是你的家鄉吧?」說真的,我雖然別的懂得不多,身為商隊的一員,天文知識總該有吧!我就從來沒聽說過有個什麼叫作根帝洛的鬼地方。但是,我想了想,也許是某個星球的別稱,那就有可能了。我哪能記得每一顆星球各種不同的俗名,還有它上面的人類用各式語言對它的種種稱呼?

從我們坐的地方望出去,可以見到梵格的三個月亮高掛天際,像是鑲在黑水晶中的三顆藍寶石。麥林沒回答我的問題,他凝視著它們良久,又低頭玩弄手上已空的酒杯。我知道他正在決定一些事情,所以沒打擾他。

我想他大概想通了一些事,所以叫過酒保,又添了些酒,然後緩慢地說道:

「根帝洛是個好地方。大氣適宜,重力只有梵格的四分之三,在當時我們住的區域,隨時可以聞到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發出淡雅的清香。每天黃昏,它的七顆衛星以各種不同的排列方式出現在地平線上,背後襯托著金黃色的落日餘暉,那種景象美極了,我真希望能在那裡住一輩子。」

麥林的雙眼仍然盯著桌上的酒杯,我想他的心思大概早已飄道那個叫根帝洛的星球上了。我發現他已經把我當成唯一的聽眾。但是,第二天是商隊出任務的日子,正常的水手都可以採用許多不同的方法消磨這最後一晚,我有必要留下來,聽一個老頭子敘述往事嗎?

在我猶豫不定時,麥林又道:


那是在五十年前,我跟你現在一樣年輕。當時十七星商隊聯盟正極力擴展商務。邊地三的探險船在佛狸座的探勘航行回程中發現了這個星球。根帝洛具有一切通商的要件:它有我們想要的毛皮、資源,還有一些當地的特產,在外圍世界中一定可以賣到不錯的價錢。聯盟急於和根帝洛建立商業往來。那一年是聯盟最不景氣的一年,帝壤五的主顧和商隊起了武裝衝突,一切人員的行程早已排滿;正好我在邊地七的任務提前結束,我成了唯一能派往根帝洛的人。老闆把一切交給了我,我認為他後來根本把這件事全給忘了。我帶去的不是一支正規的探險隊,只有三位戰鬥員、一位心理學家、一位生物技工,其他都是我自己的船員。在我們到達的兩個月之後,補給中斷了;我們從無線電訊中片斷得到的消息,只知道聯盟內部起了糾紛。幸而當地的居民起初一直對我們很和善,食物來源不成問題,而且根帝洛有不少野生動物,有必要的話,我們隨時可以打打野味。

根帝洛人身高大約只有人類的一半,有一對大眼,兩隻手、兩隻腳,皮膚光滑沒有毛髮。你可以想像一隻剃光了毛的戈羅巴猴,大概就是這副長相,但是可愛得多。幾乎不論雄雌老少都是穿著寬鬆的白袍,一條尾巴由白袍後邊的縫隙中伸出來。大部分的時候,他們給人的印象總像是在沉思之中。奇怪的是,根帝洛人對於我們的出現並沒有表現出特別地驚訝。就我記憶所及,只有活動範圍甚小的原始部落才能對人類的出現無動於衷──只要人類不展示武器,從外表看起來,人類完全無害。事實卻是:根帝洛的文明已經發展到具有第二級工業程度的階段了;除非他們早已習慣於異種生物的出現,否則我只好假設他們天生就安於環境,與世無爭,但是這和他們表現出的工業水準又不相稱。通常這類文明都具有強烈的攻擊性。我仍不排除前一種可能;在登陸以後的一個月內,我們的營地警戒從未鬆懈過,以防其他先聯盟而至的人類或異種生物的攻擊。

邊地三的探測船「泛洋號」只在上空掃描過這個星球,他們所提供的資料對我們這次的任務一點幫助也沒有。我們很快地就和當地居民建立聯繫,這一點多虧生物技工范辛的幫助。他是一個黝黑的小伙子,個頭不高。直到今天我還記得很清楚:那天他用了一大堆線圈纏在小個子的根帝洛人頭上,他忙得汗流浹背,根帝洛人卻嚇得滿臉通紅。我們只花費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學會了根帝洛人的語言。

根帝洛人樂於交易,也懂得如何保護自己的權益。來和我進行交涉的是一位年老的根帝洛人,從其他人的舉動可以看出,他是個頗為重要的人物。後來我知道他叫艾波隆,是這個村落的長老。他一進營地就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眼珠子繞著營地內四處打轉,不時發出讚嘆聲,偶爾拍拍跟隨他而來,顯得緊張的年輕根帝洛人的頭,我確定他不是故意在表示輕視我們。在和異種生物打交道時,我很少會有這種感覺,我很快地喜歡上這個生物,我發現他很坦白。交涉在非常友善的氣氛下進行。根帝洛人願意提供毛皮貨物,交換我們帶來的一些輕巧的工具。他沒有提及一個在其他星球幾乎無可避免的問題:我們的武器是否出售。商隊規定不能在初次交易中出售武器。他們顯然見過我們使用自發巡獵用槍捕捉野生動物。隱藏在這件事之下的會是一件陰謀嗎?我不能確定,但是我實在不願意懷疑他們。

交涉的結果令雙方都感到滿意,我和艾波隆也成了好朋友。我們在根帝洛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這是一顆全新的星球,總有許多資料必須收集。艾波隆常邀請我到他家中閒聊。根帝洛的工業程度只能算在第二級的初期,在許多方面落後人類世界太多。這對我來說卻未嘗不是件好事。我不喜歡高度發展下的都市景觀,各星球的鄉村幾乎完全絕跡。為了表示禮貌,我仍然乘坐艾波隆開來的火力車,忍受著一路顛簸,在這裡我重新拾獲鄉間的寧靜和置身其中的樂趣。

有次在艾波隆的家中,我們喝著根帝洛特有的摩勒酒。這種酒就和大多數根帝洛人一樣,只有常喝、久喝,才能體會出它的好處。我和這村的村民熟識到他們碰見我時,不會忘了稱呼我一聲「船長」。那天我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引到關於我們的出現。我不經意地問到為什麼根帝洛人對我們的出現無動於衷。他的回答真的令我十分驚訝。他說:「我們的祭司並未預料到你們的出現,這表示你們是否存在,對我們世界歷史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沒有重要性。」我察看他的神色,再次確定他沒有輕蔑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困惑……


麥林說到這裡,又陷入沉思之中。他喝了口酒,我已經忘記要走,催他繼續往下說。他又向酒保要了一整瓶酒。


根帝洛人有一種觀念,這種觀念我從來不曾覺得陌生,但在人類歷史之中,只有在世界動亂、思想空虛的時代,它才有機會成為思想的主流。他們認為歷史上一切事情都是早已註定的。在根帝洛的心目中,這些註定的事件比較不像一種既定的計畫,而更像一盤棋局,有既定的格式,卻必須靠人的協助才能完成。根帝洛人相信命運,也盡力完成一切註定的事。他們用「夸西」,人類辭彙中的「緣分」來解釋宇宙,他們也相信自由。

「如果上帝決定要實行一件事,」有一次,艾波隆告訴我:「這件事就一定會發生,但是事情的圓滿程度卻全取決於人。就像村民一致的意見,要接納、善待你們,這是我的責任,但是如何對待你們卻是取決於我。對於我不喜歡的,我只盡責任;對真正的朋友,我選擇大方真心的服務。你們是後者,老麥。」你知道嗎?那天我感動莫名;艾波隆並不知道他面對的是全宇宙中最兇殘的動物,為了達到目的,什麼下流卑鄙的手段都使得出來。但是我以西凡尼的名義發誓,在根帝洛星上,我從來不曾做過蓄意傷害根帝洛人的事。

艾波隆是如此的一個好人,他甚至說服祭司,讓我參加他們的聚會。那是在一間寬廣、空氣流通,建築卻顯簡陋的大廳中;沒有圖騰、沒有故意恫嚇的形式,只有祭司們虔誠地向全體村民報告他們的「感覺」:又是豐收的一季、三天後的一場小雨、西北隅的作物該收割了……近乎愚昧──至少對一個受過正統教育的商員而言──但卻感人而不造作。


我的心理學家鮑格告訴我,艾波隆想見我。我見到他臉上似乎帶著一絲冷笑。我一直以為他有刺探別人隱私的嗜好,那可能是我對心理學家先入為主的偏見。

艾波隆告訴我一件大事,使營地裡亂成了一片。那一天萬里無雲,他卻告訴我,兩天後有一場大風暴,「程度會大到將整個營地連根拔起。」艾波隆堅持要我們到村裡避一避。我告訴他我很感激他的好意,但是我請他先回去,我們有一些事要打點一下。

艾波隆回去後,鮑格說道:「別小看這些鄉下巫師,我敢打賭他們真的有某些異乎尋常的本領。」他告訴我,前次聚會的三天後真的下了場小雨。可能因為我一直很忙,所以沒注意到,而且我的氣象觀測員報告在任何地方沒有一絲絲可能產生如此激烈的氣流變化跡象。但是氣候變化照常發生,隔天清晨在東北角產生了一個氣旋,當晚已經強烈到不可收拾,估計在第二天下午,營地就會進入暴風半徑之中。

如此一來,我進行一個多月的實驗就會泡湯了,一些笨重的設備根本來不及撤走。風暴一定不能發生!

我有辦法對付暴風雨的,那花費了我們五個小時的時間做準備──從前我在邊地七的惡劣氣候下待了兩年,和風雨惡鬥已成了習慣。「一個大得可以吹掉整座山的風暴被擺平了。」那是范辛說的,氣旋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輕暖的和風仍然吹拂大地。

我向艾波隆解釋一個大風暴為什麼會消失,他聽得目瞪口呆,你該看看他的表情。對於人類的科技能戰勝風力,我多少都有一絲自豪,當時我一定表現得十分得意。我猜想,我大概刺傷了艾波隆的種族自尊,他後來對我就不再像從前那麼熱絡。而我以為那是一種本能的表現,也不曾在意。

行星的另外半球,我們稱之為下根帝洛。在那邊的探勘發現了一些令人驚訝的生物現象,我和范辛必須立刻趕過去。後來范辛跟我解釋所謂「令人驚訝的生物現象」只是一群細菌的行為,與統計機率有關,而且他懷疑那只是他在人類世界中,未曾注意到的事實而已。我有一點受騙的感覺,不知道我那些飯桶船員在哪邊找到這些該死的細菌。不過既然來到了下根帝洛,我也順便多蒐集一些資料。這邊的根帝洛人早知道我們的存在,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特別驚訝之處。根帝洛人的消息真靈通,也許他們有種我尚未知曉的聯繫方式和制度。

回到登陸地點的營地之後,艾波隆邀請我再到他的家裡。坐在搖擺顛簸的火力車上,他告訴我,他很希望以後能再有機會和我喝酒閒聊,只可惜機會不多了,因為我們在一個星期之內就要回去。我嚇了一大跳,問他怎麼知道的?他回答是祭司「感覺」到的。我開始有些不詳的預感。不過這至少表示:人類在根帝洛人的歷史中不再「沒有重要性」,因為「我們」已經出現在祭司的「感覺」之中。

在這裡有太多資料要蒐集。一年之內我們返航的機會實在微乎其微,而他卻說我們在一週內會走。我懷疑他是否間接地在下逐客令。但是從他的表情我十分相信他真的是在為即將分離而傷感。根帝洛人太相信他們的祭司,艾波隆根本沒有向我查證,我是否真的在一個星期內要走。


我肯定在我去下根帝洛時,這兒發生過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在我的追問之下,鮑格承認他確實做過一些事,「但那只是一些無害的實驗,」他扮個鬼臉,道:「事實上,我只干涉了根帝洛些微的天氣變化。你知道,我一直對心靈現象有極大的興趣。」

「那我可不知道。」我覺得有些不妥,但是說不上來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根帝洛人的預言相當準確,真的,我仔細觀察過。」鮑格道。

「準確?」我奇道:「那麼暴風雨那件事又怎麼說?」

「你不能說他不準,那不公平。我問你,暴風雨是否確實在艾波隆提出警告後發生?」

「不錯,但是它終究被我們擺平了。又怎麼能說是準呢?」

「那正是我感興趣的地方。根帝洛的祭司們確實預測了風暴的出現,他們只是沒預測到它的結局。我沒有那種能力,所以我不知道他們的『感覺』到底如何運作。但是我們對抗風暴的方法,對他們來說根本是無法想像的事。我懷疑祭司們也許感受到了這種現象,卻無法明白。所以我又干預了幾次天氣變化來破壞祭司們的預言。」

「結果呢?」

「屢試不爽,根帝洛人無法預測我們的行為。」鮑格露出困惑的表情。

「也許他們根本沒有你所謂的那種能力。巧合構成了這個宇宙,老鮑,而信仰使它更形堅固。」我道:「就我聽來的消息,根帝洛人認定我們會在一星期內離去。我懷疑是你在天空上的作為激怒了他們,我不希望造成任何不愉快,所以馬上停止你所有的實驗。」

鮑格還想爭論什麼,我沒給他機會。


兩個星期過去了,我們仍然停留在根帝洛上面。美景依舊,艾波隆沒再來找過我;直到有一天,營地內下著大雨,我忙著收拾一些泡湯了的實驗器材。我突然注意到,營地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根帝洛人,全身濕透了。我認出他是艾波隆。

「老友,」我過去和他打招呼。「快進來避雨。瞧你淋成這個樣子。」

「老麥……」我沒見過根帝洛人哭,不知道他們是否有著和人類相同的淚腺,也許只是雨水。我永遠記得那天艾波隆的樣子,雙眼充滿了淚水(還是雨水?),聲音也有點哽咽。「他們不讓我告訴你,但是我一定要來向你道別。祭司說你明天就會死,我真的不希望你死。但是上帝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真的,我會十分懷念你的。」

我笑道:「別傻了,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他卻似乎沒有聽見,回過頭跑了出去。「勇敢一點,死並不可怕,那只是另一種開始。」他邊跑邊說道,雨水使我視線模糊,我看不見他,但是我聽見火力車發動引擎,引擎聲逐漸遠離。

我發現我的笑容變成了苦笑。突然間,莫名的恐懼感麻痺了全身。在我過去的生涯裡,不知有多少人、多少生物拿著致命的武器對著我,說過多少種威脅的話語,我從來不曾感到恐懼,因為勝算至少還有一點。今天,我的朋友卻當著我的面唸我的訃文。我僵立了良久,感到雨水從我臉上流下。談論死亡是一回事,真正面對它時,又是另外一回事。根帝洛人也許真的具有某些獨特的能力。我發現我開始相信鮑格的話。

「他們無法預測我們的行動。」在我告訴鮑格後,他說道。

「真的無法預測?」老天,我不知道自己怕死到這種程度。但是幾次實驗能證明些什麼?

「別擔心,船長。」范辛道:「我不會讓那些狗雜種傷你一根寒毛。」

「沒錯,明天你的任何行動都要小心,別離開營地一步。我們會照料你的安全。」


第二天早上沒事。

中午沒事。

下午,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

沒有事?似乎有。一部重機器倒了下來,但是砸傷的是范辛的腳。我覺得這次根帝洛祭司的預言會像前幾次一樣失效。雨停了,天際一片無雲。我坐在營地門口,欣賞著落日餘暉和根帝洛的衛星,三個戰鬥員站在我左右,寸步不離。

突然幾條飛索拋來,纏在營地門口的支柱上。接著飛來幾條人影,速度夠快但是勁道不足,根帝洛人的拳頭打在戰鬥員身上,幾乎沒有任何感覺。在我面前的根帝洛人亮出刀子,我真慶幸他們沒有火力。在他能傷害我之前,我一拳打在他臉上,擊落他覆面的頭巾,露出他毫無毛髮的面容。上帝!竟是艾波隆!我僵在原地,他飛身躍起,一刀刺向我胸前,我見他臉上的表情竟好似與我有著血海深仇。天哪!這是我所熟知的艾波隆嗎?我居然忘記閃躲,旁邊一位戰鬥員見狀也跳了起來,但只來得及在他一刀刺進我胸膛的同時將他打昏。

我醒來時,只覺得胸部一陣劇痛。我沒死?

「差兩公分就刺進心臟。」我的醫官說道:「你該感謝上帝只賦予根帝洛人很小的氣力。」我發現自己躺在病房中,鮑格、范辛也在。

「哈,」我突然大笑起來:「刀子有沒有毒?你檢查過嗎?根帝洛人的上帝真要命,這次我大概真的死定了。」每說一個字,我胸部的疼痛就更加劇一分,怪的是我完全沒有恐懼的感覺。

「刀子上沒毒,老大。」鮑格說道:「就算你現在破傷風死了,那些鬼祭司的預言照樣失效。船長,你已經昏迷整整一天了。」

「哦,」我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一點也沒有從鬼門關回來的感受。我忽然想到艾波隆。

「艾波隆呢?」我問。

「綁在營地後面,他死也不肯承認拿刀子刺你,」范辛說:「大家親眼看見的,還有假嗎?他硬是說我搞錯了。船長,我要宰了這忘恩負義的畜生。」

剎那間,我想起艾波隆當時的眼神,一個念頭閃過我腦海。「放了他們。」我道。

「船長……」范辛一臉驚訝。

「我說放了他們,這是命令。」我道:「別為難艾波隆,不關他的事。」

「是,船長。」范辛拖著受傷的腳,執行他的命令。

「船長,」鮑格問道:「你確定你現在腦筋清醒嗎?」

「沒有更清醒的時候了,」我道。「我很累,明天再談好嗎?」鮑格點了頭,退了出去。


「催眠!」在麥林繼續說下去之前,我自作聰明地搶先說道。

「你他媽的別妄下斷語。」麥林怒道,我嚇了一跳。

「真像。」麥林突然又道,語氣和緩多了。「你和我當年真像。唉!如果當時我不像這樣自作聰明就好了。」和我一樣又怎麼不好了?我心裡嘀咕著,卻又不敢惹火他,只好不作聲。

「沒錯,我當時就想到催眠這兩個字。在病床上,我和鮑格討論了很久,我們對根帝洛人的生活有了初步的假說:根帝洛人是制度的奴隸!就像人類歷史上有太多人生活在教條之下一般,根帝洛人長期生活在催眠狀態之中。一個人在催眠狀態下,即使他學狼叫、狗爬,也都會有自己獨特的理由。根帝洛人在祭司制度下生活太久了,也許有幾千年、幾萬年。祭司的『感覺』就像吃飯喝水一般,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根帝洛人逐漸學會去做一些在自己意識層面上具有別種意義的事,來迎合祭司的感覺。追逐跑跳時,以為自己在夢中;殺人放火時,卻自認在吃飯喝水;這對根帝洛人的生活產生了極大的好處:生活開始有了安全感,只要聽從祭司的預言,一切事情會很圓滿地完成──因為每個人盡力完成『預言』。自然現象可能棘手些,我們懷疑他們自我保護的本能,使他們忽略了許多錯誤的預言。而我們人類,卻竟敢存心破壞,並使他們的失敗更加顯眼。為了這個理由,人類必須離去。但是人類存心不走,因此人類的領袖就必須死。」

我試著回憶這半年來所見到的根帝洛人生活情形,再和這個假說比較,結果不謀而合。我開始訂定了一連串的計畫。

在當時,我有一種天真的想法,以為將知識帶到人類足跡所至之處,使所有生物皆能知道一切事實的真相是我們的責任,也是對所有生物有益的事……

「慢著,」我抗議道:「那不是天真的想法,那是事實。」

「小伙子,你年紀太輕,很多事情你不明白。在我小時候,我祖母常抱著我說故事:說天空中有條帶狀星河是糖漿構成的,說世界上只有一切美好的事物,所以邪惡的事我一概沒聽過。在我長大些時,我了解到一些事實對我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你說我祖母該不該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事實上,」我道:「我想你只是打個比方。如果是我,我會慢慢地讓年幼的兒童了解真相,而且正如你所說的,一個人無論如何,都必須面對整個人類世界。如果讓一個人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去面對許多現實問題,那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

「我相信我的祖母是打算這麼做的,只是沒幾年她就死了。但是如果說一個人能夠一輩子過著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那麼我們有沒有必要告訴他真相?」

「你說的情形並不存在。」我道。

「但是根帝洛就可以。後來的事全由我近乎愚蠢的利他觀念所引起……」


營地東方六百里,有個地方蘊藏著豐富石油,三天後就會被人發現……三天後根帝洛人到達油田,只見一片乾涸,沒有一滴剩下。

一片水塘之下蘊育著無盡的豐富礦藏──鐵,根帝洛工業的命脈。祭司清楚地感受到它存在的位置。當根帝洛人千辛萬苦地吸乾水塘內的水,挖掘出來的卻只是一些無用的礦石。

水,可以補充這個村莊灌溉水源的不足。西北方六百五十里處向下掘,清澈的泉水會源源不斷地冒出來。根帝洛人挖掘到的卻是……上帝!水是深紅色的!

…………

我們認定要突破這種陋習,只有從一個地方下手:這種制度的真正維繫者是祭司,我們嚴重地破壞了祭司的信譽。偵測器、竊聽器一直沒停止忙過。我們預先知道了根帝洛人的動向,祭司們聚會之處是竊聽的焦點。大小不一的玩笑都是我們一手包辦的。我把艾波隆行刺我的事一併算在祭司頭上,做起這些事來特別地痛快。

我們開始從事一些宣傳工作。告訴根帝洛人完全聽命於祭司的感覺既不安全,亦不光彩,那是一種逃避現實、不負責任的行為。我甚至和大祭司當面辯論,雖然根帝洛人沒有清晰的邏輯概念,我還是讓他站在臺上,半句話都說不出來。我開始有些成就感,群眾的表現開始不同了。我覺得我們已經開始將一個迷信無知的種族導入正途,畢竟真理只有一個。

在我沾沾自喜之時,一件我始料未及的事情發生了。我不想推卸責任,我早該預防的,但是我沒有。我們把根帝洛的祭司攻擊得體無完膚。當一個人的父親被人羞辱時,作兒子的決不會袖手旁觀。不僅因為血濃於水,而且因為被羞辱的不單是一個人,而是整個家族。祭司是根帝洛人的精神支柱,對他們的重要性更甚於父親──我們羞辱的是整體根帝洛人。

那是在一個衛星都落在地平線下的夜晚,我被憤怒的吼叫聲和雷射槍的聲音驚醒。激憤的根帝洛人攻進營地,我的船員正在奮力抵抗。根帝洛人弱小無力,但是搶了先機;他們趁我們沒有戒備,殺死了警衛,拿到雷射槍,我們不再佔有優勢。我的船員亂成一片,外面至少有四、五百人,也許有四、五千人?而我們卻只有二十幾個。營地裡煙燄瀰漫,有人向我走了過來,我認出那是鮑格。他衣衫不整,一支雷射槍掛在腰際,晃來晃去。

「船長!」他大吼一聲,聲音卻幾乎被槍聲和人聲所淹沒:「他們暫時攻不進來,但是我懷疑我們還能支持多久?」

「撤退!」我吼道:「全部撤回太空船!」


在環繞根帝洛行星的軌道上,我望著下面那顆藍綠色的星球。七、八個月來的努力全成了泡影。來時的二十七人有三人死亡、四人受傷。我憤怒地發現范辛是死亡的三人之一。這是我行商以來最狼狽的一次,只因我低估了根帝洛人。

我向聯盟請求處分。當我回到總部時,發現一切都不同了。商隊的組織和老闆都改變了。他們歡迎我們歸隊,而我的任務一直沒有再被提及。聽取我的報告之後,聯盟把根帝洛畫為禁區。

這件事本來應該就此結束。是該結束的,但也許是上帝有意安排。一部 XT 三○○○型人工腦誤入根帝洛星的大氣層。它落在根帝洛上面時,功能依然正常。在此以前,有幾次企圖再回到根帝洛,每次都遭到根帝洛人的攻擊。奇怪的是,這部人工腦卻並未因為是人類的產品而被破壞。它甚至進入了根帝洛的村莊,送回不少資料。

我在根帝洛的軌道上取得了 XT 三○○○的控制權。我心有不甘,想弄清楚那上面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事情還不夠清楚嗎?我一直以為我和鮑格導出的結論是正確的。XT 三○○○送回來的資料卻推翻了我的想法。根帝洛人能被祭司、被自己催眠,但是人工腦絕對不會。經由 XT 三○○○的視覺和其他各種機能的幫助,我發現根帝洛祭司的每次預言沒有一次是不應驗的。上帝和我們開了一次天大的玩笑。我在根帝洛時,早該注意到祭司預言的準確性,只可惜一個人所見的都是他希望見到的東西。可是為什麼有了人類的干涉,這些預言就完全失效了呢?我讓 XT 三○○○跑遍了整個根帝洛,在艾波隆那一村的圖書館中,我找不到任何關於我們到過根帝洛的記錄。老天!難道反而是我的精神不正常了?可是我們的營地依然留在村外,和我們離開時沒有兩樣。

我離開了根帝洛;我實在受不了那種孤獨感和滿腹疑問縈繞不去的感覺。


我再回到根帝洛是五年後的事了。在那五年之間,我參加過各種莫名其妙的學術團體;我親自學過不下數十種的占卜方法;我思考、我辯論;我逐漸發現許多所謂大師喜歡以科學標榜占卜,甚至編造出許多理論,這些理論有一個共通的特點,就是經不起嚴格的推敲。我也了解到:許多人真正具有天賦的異稟,能知道別人無法知道的事情,而無涉於他所用的方法。有人能預測一些事,正如某些動物天賦的本領一樣。占卜的方法不能說是科學,它更接近於科學的外圍部分──公式。一個有特殊秉賦的人只需應用公式,不必理會那些勉強湊合的理論,仍能發揮驚人的效果。最重要的是人和方法,而不是亂七八糟的理論。其中對我最有幫助的是一位心靈學家柏格的研究成果。他發現了一種叫做纖波的能量轉移形式,並且在一些曾經表現過驚人心靈能力的人士身上,收到較大的纖波輻射量。他堅稱纖波是心靈能力的基本傳遞方式。

纖波探測器對根帝洛星起了極大的感應。我冒險下到星球表面,將探測器裝到 XT 三○○○身上。在衛星軌道上,我日夜分析著 XT三○○○傳來的資料。纖波輻射量居然均勻分布在整個星球上!我實在無法理解。

如果帝國軍未曾發現這顆星球,也許我永遠也不會揭開根帝洛的祕密。兩艘隸屬帝壤五的帝國巡洋艦開到了根帝洛,他們偵測到位於軌道的我,我表明自己的身分。聯盟和帝國之間一直相安無事。巡洋艦的指揮官打算登陸。我警告他,上面的居民對人類很不友善。

「哈!」螢幕上的指揮官面露不屑的表情,道:「帝國士兵什麼時候對人友善過了?」

帝國軍和根帝洛人無可避免地發生了武裝衝突。我實在不忍心看那些弱小的根帝洛人被帝國士兵殘酷地殺害。根帝洛人的屍首疊滿一村又一村。然後,最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纖波探測器探測到極不尋常的擾動。土地開始崩裂,帝國士兵葬身在坍塌的土石中。海水倒灌,沒被活埋的士兵大部分也被淹死,其餘的不是被根帝洛人殺死,要不就死因不明。登陸的士兵全軍覆沒,而根帝洛人除了被帝國軍殺死的,竟都毫髮無損。上帝!這個星球是活的!

帝國軍一波一波地增援,卻無一人生還,嚇得指揮官面無血色地下令返航。

纖波探測器在這段時間內收集了許多寶貴的資料,XT 三○○○也在這次事件中埋入土石之中,總算它也貢獻了許多。我在根帝洛已經無事可做,也無法再做什麼。我帶著所有資料,回到人類世界。


我一次又一次地分析著這些資料。其實結論早已出現在我腦海之中,但是我就是不願意相信。直到最後,我精疲力盡了,結論仍然只有一個:根帝洛人真的是奴隸!

纖波充斥於根帝洛的各個角落,它們來自根帝洛上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人,甚至於一草一木。幾天前,我將根帝洛的纖波資料化為電訊。老天!它的波圖竟然和人腦的神經脈波十分類似。我反覆推敲,得到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它是一個生物體!我是說根帝洛,它的全體纖波表現出近似生物的生命現象!不,不是生物,它沒有形體。沒有記憶體,它能記憶嗎?它有學習能力嗎?我努力從記憶中搜索一切,直到一幅關於這個近似生物的清晰圖像出現在我心裡。我知道一定是這樣,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證據。

根帝洛的祭司如何知道將會發生的事?一個人如何知道一群人的動向?答案很簡單!只要這群人毫無保留地告訴這個人,他們所要做的事。根帝洛人的纖波聚合成一個組織,這個組織表現出一種獨特的現象,我只能像傳教士稱靈魂為生命一般,稱它為生命現象。它來自每個根帝洛人、每種根帝洛生物的意識深處;每一個根帝洛人的心思都是構成這個組織的單位。它知道一切,它決定著根帝洛的命運。

自然現象是最難解釋的一環。它如何預知天災地變?我想到一種無所不在的生命體:細菌!將有天災之前,譬如火山爆發,最接近地心的細菌大量死亡,不就是一種徵兆嗎?可惜我一直沒機會證明根帝洛的細菌是強烈的纖波源。我又想起范辛所說「關於統計機率的令人驚訝的生物現象」,會不會是纖波所造成的?范辛已死,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我推演得知這種生命現象的演化過程:有兩個相同的生物族群,雙方的根帝洛纖波聚合體都感受到天災即將發生。卻只有一方能以某種纖波回收方式將這種訊息遞給族群組成分子,使他們知道天災將至,另一方卻不能。前者具有較優的生存條件,天然淘汰促使具有感應力、感應正確,而且相信感應的族群留存下來。沒有感應力,感應錯誤或不相信感應的族群則被淘汰。進化的結果形成了一股能自我保護的集體心靈力量,根帝洛人永遠不自覺地朝著安全的方向走。我相信祭司在根帝洛人的心靈進化過程中,一定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它們是那種纖波訊息的回收者。在根帝洛人整體行動互相配合的情況下,根帝洛人千萬年來的生活一直維持在平衡的狀態中,所以根帝洛人一直安於環境,但是人類破壞了它的平衡。

人類的纖波並不屬於近似組織的一部分。所以根帝洛人的祭司無法預測人類的動向。在我們為了自己的理由,第一次干涉了根帝洛的天氣之後,這個組織,也是每個根帝洛人的極小部分心靈開始感受到威脅的存在。以後鮑格又做了幾次「無害的實驗」,使得這種感覺更加強烈。這點從根帝洛人的行為中可以看出:當時祭司預言人類很快會走,我相信那只反應出了這個生物組織的需求。我們沒走,這團組織──我相信它不能做完整的思考,如果思考不單指神經脈衝的排列組合的話──歸納出一個結論:必須除去人類的領袖。我想,這也反映出根帝洛人意識潛在面的一小部分──根帝洛人沒有祭司便不能行動。於是和我最親近的根帝洛人,成了大義滅親的最合適角色。我十分相信艾波隆並不知曉他當時所做的事。集體心靈進化了這麼多年,根帝洛人的潛意識中,應該也能明白:心理創傷和生理創傷具有同等的威力。在不自覺的情況中,去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應該是較合理的進化結果。

根帝洛人的企圖沒有成功,人類反而變本加厲地去破壞祭司的預言。我真傻,當時我應該可以看出祭司的預言有極高的準確性,否則我如何將油田抽乾,把鐵礦換成無作用的礦石來開根帝洛人的玩笑呢?但是就像我先前所說的,人類所見,都是他想見到的,我鑄成了大錯。我一直對那三位死亡的船員感到歉疚,尤其是范辛,他本來還有好長的一段人生道路要走。積怨就像火山,蘊釀到某種程度就無法遏抑了。根帝洛人對我們發動了全面攻擊。他們達到了目的,我們撤出了根帝洛。

帝國軍的入侵是另一種更大的威脅。纖波集合體發揮了我一直不能想像的威力。在有案可考的歷史上,精神力量一直和超距力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我在根帝洛上面總算親眼見識到了,那才叫做災難!根帝洛人大概也不能明白當時所發生的事。頂多是將它當成是一件神蹟記錄下來。這對祭司地位和根帝洛星球的平衡都有好處。

我又試著回到根帝洛。這次我將一部全新的 XT 三○○○放到下面。我認定 XT 三○○○對纖波沒有感應,應該不會被摧毀。我發現纖波分布有極大的改變,各處都有嚴重的天災地變。根帝洛人和人類本來能相安無事的。是我!是我破壞了平衡!

從那時起,我開始酗酒。


我發現麥林的面前散亂地放著十幾個空酒瓶,他又替自己斟滿了酒。我阻止他道:

「老爺爺,你不能再喝了。你根本就沒有必要為此酗酒。聽著!我讀過,也親眼見過獨立文明因為外力入侵而崩潰。那是在我的家鄉,現在邊地九轄區裡的歐斯。那時我才三、日歲,發生過的事都只能從老一輩的口中聽來。歐斯在帝國發現她以前,是個美麗的地方。她有自己的文化,總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那裡人們的觀念對所有的文明人,甚至對我這當地人而言,實在可說是愚昧到了極點。但是人們在這封閉系統內一直相安無事。對他們來說,生活帶給他們的感受也許比我們好過幾百倍。可是帝國發現了她。在帝國有意無意的各種侵略之下,歐斯文化完全瓦解。你知道對一個從不知道外界事務的種族而言,那意味著什麼嗎?」我發現我幾乎是哭喊出來:「我活在新舊交替之間,我對歐斯,對上面的人類有一份特別的感情。你不能想像那種慘狀。與其當個傻瓜,渾渾噩噩地過著安逸的日子,我寧願腦筋清醒地面對殘促酷的事實!就算你不到根帝洛,以後也許會有其他人像帝國軍一樣,不是為了通商,卻是懷著其他目的而來。根帝洛人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是不是會更慘呢?傳播知識的動機絕不是錯誤。更何況根帝洛人有能力保護自己。上帝在星球與星球之間安置著致命的真空,也許祂的本意就不希望人類去跨越。而我們卻違背了祂的旨意。」我喘著氣,覺得胸中有股熱火,久久不能平息。麥林拍拍我的肩膀,又喝了一口酒,說道:


我酗酒不單是為了這個原因。最重要的理由是:我發現自己也是個奴隸!

根帝洛人並不是唯一受到上帝恩寵的種族。

從前我一直不相信占卜,直到後來我真正見過一些真實的記錄。五十年前邊地五的一個居民預言了一次大地震,世人將他視為瘋子。他是個幸運的瘋子,在這次地震中,只有他一家人倖免於難。為什麼有些事情的發生某些人早就能夠知道?是不是說,它是故意被安排要發生的?於是「命中註定」這個成語被用來解釋世界。有多少人曾指著史書說:「這是早已註定好的」?一隻看不見的手推動著人類的歷史,這隻手是誰的?上帝嗎?如果是,祂這麼做又有何意義?許多人振振有詞地認定存在著某一個計畫。這個計畫又是誰訂定的?也有人說出一大堆神妙的道理,說這是宇宙的規律。很有可能,可是這是個什麼樣的規律?有誰知道真相?我十分不幸地成為第一個知道箇中道理的人,為此我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

人類和根帝洛人一樣活在纖波的保護之下!一個能與纖波聚合體溝通的人類,在他使用某些規則從事占卜時,一隻無形的手操縱著占卜的結果。這個人類的心中有某種唯一的方法。

我在酗酒和偷拐搶騙的生活中打滾了兩年。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驚醒,我問我自己:我這樣做算什麼?就算我活在別人的算計之下,為什麼我就不能好好地受人算計?即使它在別人的掌握之中,我為什麼不能在意識上選擇自己的路呢?我回到了聯盟。生活總是要過的。

我又回到根帝洛。我發現我錯了。XT 三○○○雖然不會干擾纖波,根帝洛人卻不是沒長眼睛,它被毀了。等到我返回人類世界,竟發現根帝洛的座標被人從記憶庫中抹掉了。難道一切只是我的想像?我詢問帝壤五的帝國艦隊,他們卻矢口否認曾有這樣的事發生。上帝!


我已經夠老了。在這四、五十年間,我看過很多奇奇怪怪的現象,也有過許多不凡的經歷。我總認為自己是奴隸的身分,豁開了一切,生活反而過得十分愜意。我又找回了自己。我不再是奴隸。不僅是我心裡有這種感覺,事實就是如此。

我了解到一些事實。人類世界中有種種制度。為了個人、為了團體,這些制度的存在是必要的。如果你硬要這麼說的話,人類不也是制度的奴隸嗎?一個每天按時上班的人,他的行動不也存在著一些可預料的因素嗎?人類和根帝洛人不同。我驚訝從前為什麼我一直沒有發現:人類之中沒有根帝洛祭司,甚至每個算命者預言也完全無法達到一定的準確率。我們在社會制度下有受奴役的感覺嗎?老實說,我覺得有一點。生活還是一樣,端看你怎麼去看它。人類的纖波聚合體的表現和根帝洛人不同,它是整體纖波的自然趨向。就像人類社會制定的法律,我們同樣知道權利義務所在。人類的集體心靈並未走上完全的根帝洛形式,它提供給人類世界祭司的,只是一條參考路徑。我開始了解一些占卜者對「命」和「運」的說法。是否某些人的潛意識中,因為纖波交通的關係,而對這一整體有著不自覺的模糊概念?它暗示的是整體的意見,整體意見不是不可違抗的,不也有多少人背世道而馳嗎?不也有許多人在做力挽狂瀾的事,也有不少成功的例子嗎?纖波聚合體是人類部分心靈所組成的,它也受到人類自由意志的影響。

我不知道人類是否比根帝洛人幸福得多。就算人類和根帝洛人完全一樣,那又如何?人類之中沒有根帝洛祭司,是否表示人類比根帝洛人自由呢?自由如何定義?當一個人覺得自己不受任何約束時,他是否是個自由人呢?生活全是一樣,端看你怎麼去看它。我覺得我已經夠自由了。


我想那天晚上我喝得太多了。第二天我出任務,從那時開始,我就沒再見過麥林。

十幾年之間,我在商隊裡努力向上爬,直到我有了足夠的地位和權利來享受自己的時間,我花費了不少心血調查麥林的故事。聯盟記錄裡確有此人,和他自己所描述的差不多。在三十年前離開聯盟,就一直沒有消息。

我相信麥林的故事嗎?老實說,我也不能確定。那天麥林喝了太多酒,有些語無倫次。也許他只是唬唬我來找些樂子。

我一直在思考麥林所說,關於根帝洛座標被人抹去的事。是麥林老糊塗了呢?還是根帝洛的纖波聚合體採取行動保護自己?或者是人類的纖波聚合體不願意再和根帝洛打交道?只有找到根帝洛才能知道一切。聯盟和帝國都沒有這顆星球的任何資料。麥林的老船員不是死了,就是下落不明。

我放出風聲,要找到能提供關於根帝洛星任何資料的人。我相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卻一直沒有下文。

直到有一天,一個自稱鮑格的老人來找我。我發覺他和麥林所描述的差不多,總給人一種喜歡刺探祕密的感覺。

也許他只想騙點錢用用。天曉得,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買下了他的消息。


在佛狸座三七星系裡,我找到了那個自稱鮑格的人所說的行星。它環繞著一顆中等恆星,大小比梵格小了些。我滿懷希望,想看看這顆藍綠色的星球,和它上面具有超凡能力的子民。它進入了目力可及的範圍。

老天!

上面光禿禿的,連個大氣層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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